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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見的成對兒赤金鳳燭高燃,映照著新人身上同樣鮮紅奪目的嫁衣。那灼灼的紅色,刺得陸綿綿眼眶生疼。席間多是廣平故舊,照夜難得卸下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面具,唇角眉梢都染著笑意,那張素來沒什么表情的臉,幾乎要笑開了花。
待新人執盞,盈盈敬酒至主桌時,陸綿綿的目光落在穆眠夫子身上,竟瞬間失了神。謝令儀心頭猛地一沉——壞了!竟忘了穆夫子舉手投足間,與故去的杜月徽極為神似。
桌上幾人何等機敏,立時察覺陸綿綿神色有異,趕忙拉著照夜豪飲起來。陸綿綿卻已借著幾分酒意,不由自主地向穆眠靠攏。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對方微涼的腕間肌膚——一道熟悉的、凹凸不平的舊疤觸感,如一道驚雷,瞬間劈入她腦海!
“……”陸綿綿渾身劇震,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
“寧興八年冬天,我與我妻奔逃山野,我嗜酸,我妻為我摘果子,從樹上摔下,落了這疤,夫人這處,又是從哪兒傷的?”
卻不料,穆眠夫子只是微微后退半步,避開了她的手,神色淡然疏離:“陸娘子,怕是認錯人了。”
周遭嘈亂仿佛此刻遠離,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往事已矣。如今你有了兒女繞膝,平淡相守,方是人生至味。”
“我為你守孝兩年,你說認錯就認錯?!”
陸綿綿向來是不管不顧的性子,上前就要與穆眠拉扯,席間霎時靜默,眾人神色各異,尷尬難言。再看那始作俑者照夜,早被青雀幾個灌得酩酊大醉,軟軟地伏在案上不省人事,對這場因她“夫人”而起的風波,渾然不覺。
謝令儀等人這才后知后覺,只怕當年杜月徽的死另有緣由,她們倒忘了,身邊還有個擅易容的照夜。
穆眠長睫微垂,盯著陸綿綿硬卡過來的手,莫名想起她在慈幼司時,一眾老小口味清淡,她也不喜給旁人添麻煩,可偏生照夜發現她嗜辣,不問緣由給她開小灶。
這么多年,也只有這么一個人告訴她,不要忍讓,不要將就,她杜月徽,也能恃寵而驕。
拂離的手柔軟卻堅定異常:“陸娘子,你逾越了。”
秋雨淅瀝,纏綿不絕,敲打著窗欞,聲聲滴答。
照夜從宿醉的頭痛中掙扎醒來,意識尚未完全回籠,目光呆滯轉動,就見穆眠只著素白中衣,臨窗而立,手持銀剪專注地修剪著那對赤金鳳燭跳躍的燭芯。
她盯著那背影看了半晌,心頭驟然被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暖流填滿。再開口時,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夫人……你還在呢?”這話問得突兀,乍一聽,倒像是要趕人。
穆眠屏住呼吸,手中剪刀精準落下。
“咔噠”一聲輕響。
帶著焦黑煙氣的棉芯被利落剪斷,燭火猛地躥高,室內驟然亮堂起來。她這才緩緩吁出一口氣,帶著點兒后怕的嗔怪:“幸好我手穩!青雀前兒還特意叮囑,新婚夜的‘雙鳳燭’,定要兩人共剪燭心,燃夠整整一夜,才算是相伴到老的吉兆。還好,還好……”
話音未落,一個溫熱的懷抱自身后緊緊擁住了她。
照夜將臉深深埋進穆眠頸窩,悶悶的聲音帶著滿足:“夫人本就手穩!”
這……也是能夸出口的地方?!
穆眠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的照夜總是如此。她隨口吟誦一句詩,在照夜耳中是珠玉落盤;她隨意落下一枚棋子,照夜便覺得那位置妙到毫巔;甚至連她嗜好辛辣的口味,照夜也認為是極好的。
穆眠心里明鏡似的,哪里是那些習慣本身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