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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五月, 蟬鬼兒逐漸露頭, 在樹上叫個不停, 王祈寧得了空閑,到披香殿找謝令儀品茶。
這時節(jié)冷暖得宜, 日頭曬得正好, 青雀拎著幾個榆木小方凳擺在樹下, 青石板上擱著個銅制蓮花香爐, 她從荷包里摸出截柏木香, 拿火折子點了, 青煙直直往上飄, 混著松柏香往樹梢里鉆。
桌上擺著套青花粗瓷茶具,是新從庫房翻出來的,釉面裂了幾道冰紋, 古樸可愛。王祈寧從進來就心不在焉, 此刻呆坐在方凳上,手里捏這個繡棚, 不時低頭補兩針。
謝令儀睨她一眼, 又算著時日,明日慈幼司參加題試,她放心不下也是常情。
銅壺高舉,滾水從壺嘴落下, 沖得茉莉花骨朵在杯里打旋兒,茶湯晃動,澄黃的水面浮著三兩白花瓣,幾片碎花沾在壺嘴沿邊,熱氣上涌,將謝令儀的臉籠罩其中,朦朧看不清神色。
頓了許久,王祈寧才猶豫開口:“明日考試,你不擔(dān)憂嗎?”
謝令儀不語,揭開碗蓋,低頭吹起浮沫,愜意啜了一口,才漫不經(jīng)心道:“擔(dān)心,但我更相信慶陽,這半年,她成長極快,既然有心報名,定是有所準(zhǔn)備。”
說起女兒,王祈寧臉上露出微笑,這孩子雖耽誤了這么多年,卻極聰明,平日又勤思敏捷,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可此次試題,聽聞是幾個學(xué)士主理,慶陽年少哪里有多少授課經(jīng)驗,慈幼司那群孩子又初入學(xué)堂,實在難與其他書院相比。
看出謝令儀閑適悠然,她猝爾站起,湊近小聲問道:“難道!難道你有考題,已告知慶陽?”
被人猛地問住,謝令儀一陣怔忪,笑道:“王姐姐,這是哪里話!慶陽年歲小,言論德行都要靠你我引導(dǎo),哪里能我們先做出不公事,叫孩子跟著學(xué)呢。”
王祈寧這才知曉自己想岔了,隨即俏臉微紅,想起幼年初見段懷臨,那時他與母親身居冷宮,缺衣少食,到御膳房偷拿食物,除了大包小攬,臨出門還要在留下的飯食湯鍋里吐口水,品行可見一斑。
想到往事,她暗嘆識人不清,今日聽謝令儀說起,倒相信她過去種種是真為了慶陽考慮,再說話時不自覺帶了熟稔親近:“你說得對,總歸咱們給孩子兜底,做得不好也沒什要緊,下次再考就是。”
謝令儀笑著點頭,東墻角那窩螞蟻排著隊正往樹根爬,她掰了塊桃酥渣子丟過去,引逗著它們爭先恐后往點心上鉆,茶水正喝到第二泡,清苦淡了下去,回甘在口中蔓延。
“梁家那起子賜婚鬧得滿城風(fēng)雨,聽聞李三姑娘,眼高于頂,不是個能容人的。”
這些話在王祈寧心中輾轉(zhuǎn),趁著兩人獨處,她才將將說出口,那梁煜,雖說是個混賬,對謝令儀倒是誠心,前兒些日子她求到披香殿將李嬤嬤從詔獄放出來,還是梁煜辦得,若沒有賜婚的事,王祈寧也樂見有人多給皇帝帶幾頂綠帽子。
但那日聽聞賜婚的詔書中連帶著兩名教坊司歌姬,人還沒入梁府,中途就被李若光截去,非說是要先調(diào)教一番,以便日后共同侍奉。
旁人不知曉,她久居段懷臨身側(cè),卻知那日皇帝摔碎了一只玉壺,又強撐著贊李氏女大度,只怕心里連帶著恨上了李家。
李若光妒名,從此傳出。那梁煜沒個正頭夫人還好,可枕邊人異動,最易發(fā)現(xiàn),若察覺出梁煜與皇后糾纏,他一個男人尚有軍功保命,謝令儀卻是性命難保。
“我心知姐姐擔(dān)憂,與他也是虛與委蛇,他成婚后,我自會與他斷了,姐姐放心。”
謝令儀拍了拍她的手,面不改色扯謊,她與梁煜之間牽扯太多,并非情緣兩字,只是不可與人言說罷了。
“娘娘!”青雀驟然出聲,將盤馬蹄糕放到桌前,謝令儀抬眼,玄色衣帶從門口一閃而過,以梁煜的身手,來往間尋常無法察覺,那這就是故意了。
這人向來沒輕沒重,想到他醋起來胡鬧,王祈寧在這里倒是尷尬。她穩(wěn)了穩(wěn)心神,撿了塊糕點放入口中,從容不迫道:“雖說慶陽明日不下場,心里也記掛著學(xué)子,姐姐繡工了得,不若做幾個荷包做彩頭贈與她們,也叫她們增長信心。”
王祈寧一拍手,笑道:“對對,我這就去內(nèi)務(wù)司挑幾匹料子,趕制出來,叫她們帶上,也算為慶陽的學(xué)生盡盡心。”
等院中清凈了,謝令儀方松了口氣,強裝鎮(zhèn)定咽下剩下的茶,在心中默念數(shù)數(shù)。日頭偏到中央,照得樹影在青石板上亂晃,粗瓷盞在掌心慢慢變涼,她也沒聽到門外響動。
青雀體貼入微,悄悄去門外探了一圈,哪還有什么人影,謝令儀瞥見青雀獨自回來,將杯盞往桌上一擲,隨也冷了臉色,徑直走回內(nèi)殿,此話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