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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嘆了口氣,從她腰上掛著的荷包上掠過,凝在發間那枚和田玉嵌珠梅花簪上,頓了頓道:“是喜雨的手藝吧?你又去鬧她?”
吉云抿著嘴笑:“是她打賭輸給奴的?!?
她往前又近了幾步,低聲道:“主子,君上不愿出面,也是忌諱鎮北侯府的勢力,家主的意思是,主子還需要再盡盡力?!?
梁太后枯瘦的手指驟然捏緊,垂眸掩下眼中殺意,望向吉云的眼神越發輕柔:“知道了,午膳準備上血燕牛乳茶,本宮親自去瞧瞧皇帝?!?
吉云悄然推去,殿中靜了一瞬,喜雨從陰影處走來,如一團無聲無息的霧氣,在梁太后三步外立住腳步,候著聽從吩咐。
梁太后吐出最后一口煙氣,將水煙袋往案頭輕磕,煙桿中央空出個小孔,她伸出小指護甲,尖頭伸進出,鉤扯間,一顆朱紅色丸子落在掌心。
“這樣的好東西,你和吉云同屋,放到她荷包里,每月一換就好?!?
喜雨藏在袖籠的手指捏得發白,抬眸間煙桿上瑪瑙煙嘴刺入瞳仁,將梁太后的剪影分割成千萬碎片。
她手中那粒藥,是梁家秘制,叫桃花散,碾成粉末無色無味,緩慢侵蝕人的神智,長此以往,記憶消散,便如三歲癡兒,無知無覺而死。
壓在舌下的薄荷葉被咬破,辛辣清涼竄上骸骨,激得耳后血管鼓脹跳動,窗外掠過灰鴿的剪影,吉云放飛信鳥的身影伴隨若有若無的《采蓮曲》往殿中彌漫,喜雨陡然一驚,視線與榻上婦人相撞,哪敢還有疑惑。
原來,吉云與宮外的暗中聯絡,梁太后知曉的一清二楚,甚至傳信的灰鴿,都是經過特殊訓練,叼著信往寢殿門前晃一圈再走。
“畜生不聽話,就該煎炸烹炒,受盡折磨才算贖罪。”
梁太后的聲音恍如青煙,絲絲縷縷鉆入耳中,喜雨不敢再看,余光里,榻上的身影似乎與佛龕上的佛陀融為一體,陰森高大佇立在高臺,壓得人喘不上氣。
殿門打開時,吉云捧著三四只金桔,朝她使著眼色,兩人離寢殿遠了些,吉云獻寶似的將金桔捧上去,嗤笑道:“你這老貨,最饞這甜中帶苦的滋味,方才內務司送來的新鮮金桔,我替你留著呢?!?
喜雨嘴唇微抖,望著她一無所知的模樣,胸口涌現出無盡嘆息,口中嚅囁半天,最終化成了一句笑罵:“你才是老貨?!?
勤政殿中暗香流動,狻猊鎏金香爐中燃著的蘇合香,今日多加了一味龍腦,清涼混在一片湯藥的腥苦中纏斗,幾位太醫正跪在菱花槅扇外搗藥,玉杵撞著瑪瑙缽發出噠噠脆響。
青玉棋子"嗒"地落在榧木棋盤上,藥爐騰起的熱氣漫過燭臺,將謝令儀映在《江山社稷圖》上的剪影灼出個破洞。
"梁家哥兒的婚事..."皇帝指尖黑子懸在"天元"位,虛握著拳抵唇輕咳,眼角余光卻鎖著皇后抽動的眉梢:“實在叫孤頭疼?!?
梁家有只狼崽子,若加上鎮北侯府的鐵騎,兩家結親,段懷臨恐怕要夜不能寐??商竽沁呰F了心要讓梁煜娶李三姑娘,甚至叫皇后來傳話,叫帝王拒無可拒。
打了吉云臉面,再拒了皇后,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忤逆尊長?
段懷臨如今強撐,可朝中盛行孝廉制,他又豈敢違反?這個難題,他重又拋給皇后。
謝令儀捏著白子,玉石抵在掌心,黏膩一片:“君上圣明,須知福禍相倚,聽聞李三姑娘是家中幼女,上頭還有兩個兄長,一家子對她是千嬌百寵?!?
女人的聲音消散在藥吊子咕嘟聲里,段懷臨轉動扳指的指尖一頓——皇后是個聰明人,可太過聰明,他用著總是不安心。
李若光性情嬌縱,梁煜也是個心高氣傲的,兩人若是湊到一塊,那是針尖對麥芒,家宅不寧,他還有什么精力多事?
想通了這節,帝王緊皺的眉頭豁然散開,又道:“既然母后執意如此,那便擬旨吧。”
他垂眼掩住精光,補上最后一句:“再從教坊司給梁卿賜兩位美妾,也算孤,賀他新婚之喜?!?
第38章
賜婚的旨意, 是喜雨親自送去鎮北侯府,以顯皇恩浩蕩,武陵公又上奏拜請由欽天監監正主理問名、納吉等事, 算出了八月十六是個好日子,婚期雖趕, 倒不失隆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