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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間手中茶盞漸涼,謝令儀將冷茶潑下,呼了口寒氣,手持銀鉗往炭爐里加入幾塊銀絲炭,水霧升騰,將她面容遮在其中,晦暗不明。
“娘娘,君上著都察院去查武陵公,揪出下屬門客禮儀僭越,私置茶鹽,已命人寫好折子,秋狩后就要處置了。”
說話的人身著水青色窄袖長衫,穿一雙玄色銀絲繡祥云靴,悄無聲息站在謝令儀身后,正是她舉薦的堂兄謝塵。
吏部主官員調任,謝塵同她講著:“要緊位置上,君上亦擬好人選。”
“都是出自寒門罷。”
“正是。”謝塵嘴角帶著絲笑意:“多是舉孝廉,有位冀州來的白身易知秋,深受君上喜愛,進了都察院做了個九品司獄。”
“官職雖小,確是要緊的活計,京都案件先過司獄。”謝令儀盯著銅爐,“皇帝是自己挑了把好刀,要用他開路呢。”
謝塵眼眸微瞇,唇角彎了彎:“是不是把好刀,娘娘拭目以待。”
“他是個奇人,年逾三十賣妻供養雙親,舉薦人去的時候,他正磨刀,準備從小兒身上割肉制湯呢。”
繼后神色驟冷,“虎毒尚不食子,此子狠毒,斷不可輕視。”
男人點頭,又聽繼后道:“武陵公出事,除了門客,子孫可有罷免?那個梁煜,被處置了嗎?”
“不曾。”
梁煜雖處梁家,卻有軍功在身,只是暫居京城,段懷臨不敢動他。
“可惜了。”
兩人又說了些閑話,自謝三姑娘離世,剩余姑娘的婚事定的匆忙,大姑娘謝令珠嫁入隴西李氏,二姑娘謝令姝嫁入博陵崔氏。
因婚嫁不滿三個月,不宜回京,故這次秋狩,謝家姑娘并未出席。
“阿兄,如今你在任上,要千萬小心,吏部的事,也不要在家中多說,父親心里想得只有謝序。”
謝塵失笑,謝四姑娘前一日答應謝家舉薦謝序,當夜反水,將謝家氣了個人仰馬翻。
謝父沒想到女兒竟敢忤逆,早就在同僚間打點為謝序鋪路,沒想到被謝塵撿了現成。
謝序心高氣傲,不久就遠離京都外出游學,極少與家中通信。
這幾個月過去,謝父雖指望謝塵打探朝中消息,卻也依舊沒放棄為謝序謀求官職。
只是謝四遠在深宮,家中姐妹又紛紛遠嫁,謝父輕易不敢拿捏她。
天藍如洗,湖泊清澈,空翠山已過了落葉時節,山中樹杈光禿禿的,黑色枝杈蜿蜒向上,猶如一只只向上吶喊的手,滿是孤寂。
謝令儀攏緊外袍,同謝塵往湖畔走去。段懷臨今日依舊帶著人去狩獵,而那幾個將要入仕的寒門,正在湖畔釣魚取樂。
一個小小的身影由遠及近,直直朝她奔來,離得近了,是滿身污泥的慶陽。
小姑娘頭發蓬亂,看見皇后哭得更兇了,眼淚劃落,臉上灰塵被沖出幾道溝壑,她一頭扎進人懷中,哽咽道:“母后,母后,為什么我是女子。”
謝令儀怔忪,這話她也曾問過自家娘親,同樣的淚眼婆娑,同樣的不得其解。
分明她做的詩詞比謝家子弟都要出色,卻屬上旁人的姓名,唯有女兒家宴會,她才能做出屬于自己的詩。
她沉默著,等慶陽發泄完情緒,才問清緣故。這一問,原是昨夜皇帝為安撫梁昭妃,將劉御女的五皇子交給昭妃撫養。
方才昭妃帶著五皇子搶了慶陽剜得幾株野菜,直言她身為女子,取巧農務討帝王歡心,登不得大雅之堂,活該要為皇子鋪路。
謝令儀拉著慶陽的手往湖邊走,“是男是女不重要,你想成為誰才重要。”
謝塵跟在身后抱怨:“這太殘酷了,不該告訴小孩子。”
回應他的是無盡沉默,皇后往前走著,穿過她被頂替的少年時光,身為女子的前路只有內宅,母親的淚眼,姐妹的鮮血,沒有人告訴她還有另一條路。
樹林角落,梁煜和梁昭妃矗立在側,梁煜看著繼后對慶陽公主和謝塵展顏淺笑,三人如同一家人一般往這邊走來。
見慣了繼后冷臉,頭一次見她笑,還是同旁人。梁煜心中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他掰了掰手指,對梁昭妃佯裝不平:“咱們梁家怎么比不上謝家,本以為婉妹妹能做皇后,可惜了。”
他喘了口氣,將視線轉到昭妃身上:“不過,妹妹有皇子,倒也有得是可能。”
這方三人走到一座小橋邊,梁昭妃拉著五皇子站在橋中央,倨傲抬著下巴:“皇后娘娘,康安捕到一尾魚,趕著為君上燒制,不如娘娘讓一讓吧。”
慶陽下意識躲到一旁,被繼后攬住肩膀,低聲道:“慶陽,你要知道,性別不是上風,權勢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