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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思澄僵住了,他看著林崇聿,林崇聿看著他,彼此都沒有開口說話。
店外落雨聲大得嚇人。
林崇聿神情平靜,目光凝他片刻,什么話都沒說,側身離開,居然是打算就這么走了。
他轉身,大衣在自己眼前一晃,背影挺拔高大。路思澄那一刻幾乎是什么都沒想,前塵往事都沒來得及在他腦中滾出個什么明朗的頭,本能地躥過去扯住他衣袖,叫他:“林崇聿?”
身后跟著的那位女士面上神情由奇怪轉為了驚訝。
這三個字一出來,路思澄自己又愣住了。
這么些年,路思澄也曾想過他會不會再有遇到林崇聿的一天,也許是在江城,有可能是在他的學校附近。但他沒想過重逢的地點會在這,他的花店附近,一個雨夜,在這間老舊的小便利店中。
他想過和林崇聿重逢時他會是什么樣子,當年他自己不告而別,只留了一封語焉不詳的信,本質還是算“落荒而逃”。他想過林崇聿會生氣,氣過后認清這段糾纏不清的感情、他這個人,都是人生中誤打誤撞的一步錯棋,然后回到正軌,娶妻生子。
路思澄帽子滑下來,他下意識伸手擋了一下,另只手還扯著林崇聿的衣擺沒松開。他身后的女人上下掃他一眼,問:“崇聿,是你認識的人?”
林崇聿沒答話。
“……啊。”路思澄反應過來,忽然松開手,有點尷尬地扯了個謊,“以前見過幾次面。”
“見過幾次面?”女人笑了,“你看著這么年輕,是他以前的學生?”
“不是。”路思澄干笑了幾聲,“你怎么……你怎么在這?”
林崇聿看著他,目光深邃,沒答這一句,反而低聲問:“過得好嗎。”
這一句別來無恙的問候低得近乎呢喃,剎那就將路思澄打得心口劇烈一痛。
“……我挺好的。”路思澄笑了一下,“你呢?”
“我也很好。”
話說到這,沒人再接下半句話了。
林崇聿對他輕輕點頭,就好像他們只是街頭偶然重逢的舊朋友,客套寒暄過“你好不好”便再也無話可說。路思澄看著林崇聿離開,背影還是同往常一樣。
他站在原地沒動,目光下意識去看他耳側的頭發。可惜天色太暗,沒讓路思澄分辨出到底是什么顏色來。
林崇聿撐著傘開車門,路思澄恍惚著想:他還真換車了。
四年前坐他車時嫌棄他的車看起來像個老干部,不知道林崇聿是不是又偷偷把這話藏在了心里。不過轉念又覺他不該把什么緣由都往自己身上扯,這念頭又很快被他磨平了。
林崇聿收傘,開門上車前,忽又抬眼往這看了一眼。
潑天雨霧將他的面龐割斷,好像從前那些過往舊夢也一同變得朦朧起來。
車燈亮起,雨絲在光影中紛亂,似團撲火的蛾。路思澄半邊側臉被光照亮,他猝然移開視線,拿了傘匆匆要走,身后收銀員大喊一聲:“你還沒給錢吶!”
路思澄又折回來付錢,瞥見后面柜臺,又要了盒煙。
昆明深冬料峭,“四季如春”的美詞全是拿來騙外地人。雨落成蔭,絲絲白蒙蒙的線籠著遠山,夜幕中只能窺得半邊影。這一年春風來得遲,雨打在玻璃窗上,再被雨刮器囫圇抹去。路思澄下意識伸手擦了一把前車窗,恍惚中想:天是越來越冷了。
遠光燈開辟出一條窄路,鄉道兩旁雜草枯黃,路思澄攥著方向盤,在舊皮卡中來回顛簸,無由鼻酸。
到家時劉成美正蹲在門檻上吸溜泡面,瞧見亮光往旁邊一讓。路思澄下了車,車鑰匙往他手里一拋,大步跨過院,沒叫劉成美看見他的臉。
劉成美看得奇怪,蹲在那朝他喊:“煮了泡面!吃一口?”
路思澄沒應聲,掀簾子進屋。
剛來昆明的那半年,路思澄接到過一通電話,對方是個陌生女聲,講話輕言細語的,問他是不是叫路思澄。
路思澄那會正忙著跟一群刁蠻鄉民周旋,聽了這聲隱隱覺得有點耳熟,也就沒直接撂電話,說我是,請問您是哪位?
對方沒自報家門,含糊不清地說是柳琴生前的一個舊友,打這通電話過來,是想問問他怎么樣。
路思澄聰明得要命,從花田里直起腰,從她似曾相識的聲音和這番托詞中精準猜到了對面人身份——這是林崇聿的媽。
那位傳說中退役的小提琴名家,書香名門出身的林夫人,他姨媽畫室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