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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那句“我們談?wù)劙伞！盓velyn就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淚。“Julian，我愛你，我怕懷孕，我愛死了你，我怕我總有一天會懷孕，你明白嗎。”Evelyn沒有陰陽怪氣。她甚至沒有組織語言，只是一邊哭一邊把感受傾倒出來。

Julian說“我知道。”他早就知道。從去伍爾維奇（RMA Woolwich）的前夜，Evelyn抓著他的手放在自己奶子上，嘲笑他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那時他就知道。不對，比那個更早。他明明知道。從在《航海日志》里寫下拉丁文的“命系桅桿”的時候他就知道。因為Evelyn的原話是“大副永遠(yuǎn)不能離開船長。”他眼眶發(fā)紅，但是哭泣這個模塊早在WW1的戰(zhàn)場上就已經(jīng)卸載掉了。他一邊說著“我知道”一邊吻掉Evelyn的眼淚。

“……所以，你能不能放過我。我不想死，也不想生下一個畸形的孩子……再這么下去，我們?nèi)齻€遲早會一起爛在貧民窟的出租屋里……”Evelyn沒有推開他。

Julian看著她破碎成這樣，他只能說“好。”死刑判決下達(dá)了，他反而感覺有一點輕松。“好。你想去哪就去哪。你去南極吃企鵝都行。”他想起1918年，貝絲騙他說Evelyn死于敗血癥，他在泥地里像野狗一樣哀嚎。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下午的泥地里。

聽到他的回答，Evelyn知道他讓步了。她沒法再忍耐。她微微仰頭，細(xì)碎的、帶著淚水的吻落在他的下頜，然后是脖頸。她像是在尋找什么失散多年的東西，最后，她的鼻尖蹭到了那個有虹膜雀斑的眼睛的眼角。她隔著眼瞼吻了上去。她想用最親密、最主動的方式去報答他的“放手”。這種“為了離別而進(jìn)行的結(jié)合”，讓接下來的每一秒都充滿了倒計時的悲涼。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最后一次能合法“占有”這個男人的時刻。過去的兩年多，他們靠著Julian1914年在妓院學(xué)到的“撤退技術(shù)”，和對黃體期的精確計算，來避免懷孕。9月16號，剛好是一個非常安全的日子。這是Evelyn能給出的、代價最低的愛。這是她兩年以來第一次沒有在性交中哭。

Julian的身體本能地接受了這場投降。他閉上眼，任由這個他親手放走的“獵物”，反過來吞噬他。

他們仿佛活不到明天一樣性交。每次觸碰都帶著一種“搶奪”的狠勁。他的手指勒進(jìn)她的腰肉里，她的指甲死死扣住他肩背上的舊傷疤。船艙里只有木板被撞擊的嘎吱聲，和兩道頻率完全一致、重迭在一起的、拉風(fēng)箱般的喘息。世界縮小到了這一張 1.4 米的窄床上。窗外的海浪聲每一聲都像是死刑前的鼓點，提醒著黎明將至。但在這一刻，他們把彼此當(dāng)成了唯一的浮木。

這一刻，15平米的船艙不再是避難所，而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倒計時的引信。Evelyn主動的親吻落在Julian的頸側(cè)，那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最珍貴、也最讓他絕望的“遣散費”。Julian 絕望地抱著懷里溫軟的、帶著藥草香氣的身體，大腦像是被某種PTSD控制著回到了戰(zhàn)場上。

1914年八月下旬，Julian在蒙斯郊外的彈坑邊收到埃莉諾的信。埃莉諾在信中說：“老頭聲稱她死于敗血癥，但我覺得她還活著。”原本他想在戰(zhàn)場上給自己找一個光榮的死法，但埃莉諾在信上的痛罵讓他意識到自己做了蠢事。他意識到所謂的“血緣”和“清白”，在死亡面前輕如鴻毛。如果她正在受苦，如果她正在老頭手里掙扎，那他在這兒糾結(jié)自己是不是“畜生”簡直是最高級的自私。

十一月，在伊普爾（Ypres）突出部的地下。Julian 正在帶隊監(jiān)聽敵軍的挖掘聲，突然間，德軍先發(fā)制人，引爆了上方的一枚地雷。那一瞬間，他覺得“世界被關(guān)上了”。數(shù)噸重的黏土瞬間坍塌，氧氣在一秒鐘內(nèi)被擠出肺部。他的世界從三維縮減到了一個僅供身體蜷縮的、冰冷的土繭里。他看到了地獄。但是如果不能確認(rèn)Evelyn還活得好好的，他沒辦法去死。“我不能死在道德感里。我要活在罪惡感里。”他沒有恐懼，而是在腦子里機械地計算：按照剩余的空氣體積，我還能活三分鐘；如果我停止掙扎，可以延長到五分鐘。他的手指在黑暗的泥土里瘋狂地?fù)竿冢钡街讣兹肯崎_。那種痛感讓他清醒。四分鐘后，他被戰(zhàn)友挖了出來。其實他在伍爾維奇（RMA Woolwich）的專業(yè)課很好，這讓他總是下意識站在生還率最高的地方。

身為工兵少尉，戰(zhàn)場上的每一天都在做電車難題。為了活下去，他信奉“在被敵軍殺死之前，先用最快最狠的手段摧毀他們”。他瘋狂地計算ROI（投入產(chǎn)出比）和概率。那四年他算不清自己的決策殺了多少人類，其中有多少比例是自己人。在狹窄的地下坑道里，頭上是德軍的鉆探聲，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勒死突然精神崩潰開始尖叫的戰(zhàn)友。他舍棄了“人性”，這讓他能夠沒有一點心理障礙，以最快速度做出最合理的選擇。

這種心態(tài)反過來，使他對上級的決策極為敏感。當(dāng)他被上級擺到那個“必須犧牲”的位置時，他會比任何人都先意識到“風(fēng)向變了”。他不會抗命。但他會在執(zhí)行的過程中強行制造變量，給必死的任務(wù)留一個“概率上的后門”。

他就是這么活下來的。既然他在蒙斯的死人堆里、在伊普爾的土層下都能靠著“概率”活下來，那么現(xiàn)在，他也要把決定權(quán)交給概率。

他想起他自己，那個還沒上戰(zhàn)場的，正直、天真到有些殘忍的少年。那個少年早就死在蒙斯的死人堆里了。反正現(xiàn)在的自己就是個白癡、搞砸一切的廢物、毀了她前半生的爛人。現(xiàn)在他沒有任何道德包袱了。如果她能留下來，那么再殺死那個正直少年一次又何妨。工兵思維，排不掉就引爆。如果她能留下來，即便要殺死自己，即便要背叛她剛說的那句“我愛死了你”，他也想抓住這一點點的概率。

肺炎的重創(chuàng)雖然痊愈，但身體的敏銳度并未完全恢復(fù)。高燒后的余波讓Evelyn的神經(jīng)末梢?guī)в幸环N“隔閡感”，加上性愛時極致的情感沖擊，她處于一種半眩暈的狀態(tài)。她的感官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身體是燙的，但對細(xì)微流量、溫度變化的感知是遲鈍的。她能感受到 Julian 的重量、他的心跳，但感受不到那種微小的、足以改變她下半生的“侵入”。

在最后那個瞬間，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撤離，也沒有發(fā)出任何宣告勝利的喘息。他只是死死地把臉埋進(jìn)她的頸窩，雙臂如鋼箍般收緊，將她的身體狠狠壓向床鋪，直到兩人之間連空氣都無法流動。

他所有的爆發(fā)都被悶在了兩人嚴(yán)絲合縫的皮膚之間。那一股滾燙的、決定命運的洪流，在 15 平米的死寂中，悄無聲息地灌溉進(jìn)了那片Evelyn自以為‘安全’的荒原。

Evelyn累極了，那種大病初愈后的虛脫讓她連動一下指尖都困難。她閉著眼，感受著 Julian 漸漸平復(fù)的心跳，心里還在默算著那個讓她安心的“16號”。

她感覺到某種濕潤，但她以為那只是汗水，或者是兩人糾纏時留下的痕跡。她太累了，肺炎帶走了她對身體細(xì)微變化的掌控力。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既然他答應(yīng)了‘放過’，他就不會在最后的時刻毀約。

在戰(zhàn)場上，最可怕的不是爆炸，而是引信燃盡后那一秒的死寂。現(xiàn)在， Julian 就處于這種死寂中。射精后的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高潮的余韻，而是像吞了鉛塊一樣的沉重。他看著懷里那個因為大病初愈、透支了體力而沉睡的女人，心里會生出一種想把自己這雙手剁掉的沖動。他想起那個在地下坑道里，突然精神崩潰開始尖叫的戰(zhàn)友。為了不被頭上的德軍發(fā)現(xiàn)，他親手勒死了他。現(xiàn)在，他又做了同樣的事—他為了留住她，親手埋下了一個可能摧毀她一生的地雷。

Evelyn睡著了。Julian借著微弱的晨光，近乎自虐地盯著自己的手。

他幫她把被角掖得極好，指尖觸碰到她皮膚時，他下意識地縮回來—因為他覺得現(xiàn)在的自己“臟”。他答應(yīng)了放她去南極吃企鵝，答應(yīng)了給她自由，卻在背后做這種最下作的勾當(dāng)。

Julian，你真是個不可救藥的雜種。你在戰(zhàn)壕里沒死，就是為了回來變成一個對自己妹妹下手的賭徒嗎？

他心里祈禱：“上帝，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讓概率失敗吧。讓她走吧，別讓我這個卑鄙的人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