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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楨月沒有解釋,只說:“前段時間,我見到他了。”
“什么?”
班長一怔,然后猛地反應過來:“你見到他了?!”
“嗯。”
謝楨月看著變薄的烏云,喝了一口啤酒:“見到了,還說了話,吃了飯。吃的餛飩,就我們公司附近那家,之前你來看我還帶你去吃過,就是我剛好加班那次,你還記得嗎?”
“……”
班長欲言又止地看著謝楨月:“記得。”
見他還記得,謝楨月也就沒再多講那家餛飩店。
他又喝了一口酒,想了又想,才說:“其實我覺得現在和他見面挺好的,前幾年我過得實在不算體面,就算真見到了,我也會裝作不認識他。”
班長一臉懷疑地看著他:“真的嗎?”
謝楨月抿嘴沉默了半晌,然后說:“假的。”
班長閉上了眼睛,他就知道是假的。
他咬牙切齒地說:“我恨他。”
但是謝楨月說:“我不恨他。”
班長單手叉腰,握著啤酒罐的手抬起又放下:“我更恨他了。他到底怎么做到的,能讓你念念不忘這么多年?”
“誰知道呢?這種事情就是這樣不講道理。”謝楨月又笑了,他重復地說,“可我真的不恨他。”
烏云終于飄走了,露出缺角的一輪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無悲無喜地把柔柔的月光照在每一個人身上。
謝楨月和它對視,聲音被晚風吹得發涼:“非要恨的話,也應該是他恨我才對。”
謝楨月想,自己是一輩子都忘不掉周明珣的。
于他而言,周明珣是初戀,是出于本能的喜歡,是關于愛的全部理解,是熾熱的太陽,是他滿目瘡痍的蒼白青春里為數不多的輕松和快樂,是他的于心有愧。
當年的事情,如果是現在的自己,或許會有更好的辦法去奢求一個兩全,但那個時候他年紀輕,處世不深,閱歷太淺,又太急于去尋求一個解脫。
所以用錯了方法,所以說了太重的話,所以結束得太過狼狽。
所以就算周明珣記恨自己,那也是應該的。
而至于他——
“我只會恨我自己。”
謝楨月如是說。
月亮一動不動地俯視著一切,把心底也一起照得清楚。
于是班長也開始跟著一起看月亮。
陽臺靜悄悄的,偶爾有輕微的金屬聲響起,是謝楨月在捏啤酒罐。
過了良久,班長才慢慢地說:“其實也不全是你的錯,當年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復雜,你沒有三頭六臂,做不到面面俱到,所以最后不管你們走向什么樣的結局,都是情理之中的。”
謝楨月想,班長這話有道理,也沒道理:“都過去了,再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班長悠悠地嘆氣,想再說些什么寬慰的話,卻又聽到謝楨月說了一句話。
他說:“是我們相遇的太早了,要是晚一點,要是現在才和他剛剛認識,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在不夠合適的時候讓他們遇上最合適的人,那么不合適的就變成了自己。
這是如同命運輕輕一揮,隨手開下的小小玩笑。
于是他們從此錯位整整七年。
第40章 秋心兩半(三)
正逢寒衣,公墓里人來人往,雖說大多都沉默著步履匆匆,但也算不得冷清。
燒紙祭拜一類的傳統習俗按照要求必須在統一提供的防火鐵桶內進行,高高的火舌繚繞著探出一點頭,灼熱的空氣如膠質般緩慢流過,焚燒的煙霧格外熏人。
謝楨月眨了眨被熏烤得格外干澀的眼睛,靜靜站立在一旁,等待失去可燃物的火焰逐漸熄滅。
四周時不時傳來一些細碎的聲音,大概是生者在試圖通過火焰,將話語傳遞給逝者。
但謝楨月一直到火焰燃燼,才在冰冷的石碑前跪下來,說了第一句話。
“外公外婆,抱歉,這次也沒能帶媽媽過來見你們。”
照片里的人不會說話,只沉默地在那里和謝楨月對視。
“媽媽她還是聽不了關于你們離開的任何話,只能瞞著她,讓她自己不記得,所以不能帶她過來,請你們諒解。”
說到這里,謝楨月很輕地嘆了一口氣:“不過我想你們肯定會理解的,畢竟比起見不到她,看到她痛苦,你們應該會更難過。”
得不到回答的謝楨月依舊自顧自地說下去:“她最近狀態也保持得很好,醫生說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活到七老八十完全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