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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若沒哭。從母親咽氣到火化到捧著骨灰盒到站在溫家主宅門口,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不是因為她不傷心。是因為她早就學會了——在母親確診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眼睛腫得睜不開,母親問她怎么了,她說“昨晚喝水喝多了”。
從那以后,她就沒再哭過。
哭沒有用。眼淚不會讓癌細胞消失,不會讓醫藥費變少,不會讓那些借錢時滿口答應、催債時裝聾作啞的親戚們良心發現。眼淚唯一的作用,就是讓眼睛腫起來,讓你第二天看起來更狼狽。
溫若不是不想哭。她是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所以她學會了笑。不管多難受,不管多疼,不管多想死,她都要笑。笑得越大聲,心里那個窟窿就越不明顯。
溫父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沒有等她。溫若拖著行李箱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安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傭人們站在兩側,用一種復雜的目光看著她。溫若讀不懂那些目光里都有什么——同情?好奇?鄙夷?也許都有,也許都沒有。她不在乎。
她低著頭,跟著溫父走進了主宅的大門。
大廳很大。大得不像一個家的客廳,更像一個酒店的宴會廳。水晶吊燈從三層的天花板上垂下來,亮得刺眼。地上鋪著深色的實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墻上掛著幾幅油畫,溫若認不出是誰的作品,但她知道每一幅都抵得上她媽兩年的治療費。
溫父在沙發前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里。”他的語氣不像在跟女兒說話,更像在跟新入職的員工做工作安排,“二樓左手邊第二間,已經收拾好了。有什么需要跟王媽說。”
溫若點了點頭,沒說話。
溫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嘆了口氣,轉身上了樓。
溫若站在原地,拖著行李箱,不知道該往哪走。大廳太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像一只誤入宮殿的螞蟻。她環顧四周,看到樓梯,拖著箱子走過去。
樓梯很寬,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音。她拖著箱子一級一級往上走,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絆絆,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走到二樓,左手邊第二間。門開著,里面已經亮著燈。
她拖著箱子走進去。
房間比她想象的大。比她和她媽住了十年的那套老房子整個客廳都大。一張大床靠在窗邊,床上鋪著淺灰色的床品,看起來柔軟得像云朵。床頭柜上放著一盞臺燈和一束花——是真的花,不是假的。衣柜是嵌入式的,占了整整一面墻。洗手間在房間的另一頭,干濕分離,淋浴間和浴缸分開,洗手臺上擺著一整套全新的洗護用品。
溫若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想吐。
不是因為房間不好。是因為太好了。好到她覺得自己不配。好到她覺得這間房間的每一件東西都在嘲笑她——你媽在病床上疼得打滾的時候,你住的是一間下雨天會漏水的出租屋;你媽咽氣的那個晚上,你睡的是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
現在你住進這樣的房間了。你媽呢?
溫若把行李箱扔在地上,沒有打開。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花園。花園很大,種著各種她不認識的花,修剪得整整齊齊。花園的盡頭是一堵灰色的墻,墻那邊是隔壁鄰居的房子,紅磚綠瓦,看起來比溫家還氣派。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你的窗簾要拉上嗎?晚上會反光。”
溫若轉過身。
溫邶風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襯衫和深色的睡褲,頭發散著,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曲。她沒有化妝,臉上干干凈凈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
她比三年前高了很多。也比三年前好看很多。三年前那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已經長成了一個讓人不敢直視的女人。
溫若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溫邶風站在門口的樣子,和十二年前站在白色大門后面的樣子,一模一樣。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表情,同樣用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看著她。
“你好。”溫若說。聲音有點啞,她清了清嗓子。
溫邶風走進來,走到窗邊,伸手把窗簾拉上了一半。
“晚上對面的房子會亮燈,光線會照進來,影響睡眠。”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溫柔,也沒有故意冷淡,就是一種很自然的、像是在陳述事實的語氣。
“哦。”溫若說。
溫邶風轉過身,看著她。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溫若比她矮半個頭,要仰著臉才能對上她的視線。
溫邶風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衛衣上,從衛衣移到她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上,從帆布鞋移到地上那只磨破了皮的行李箱上。
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評價的意味。但溫若還是下意識地把腳往后縮了縮,想把那雙破帆布鞋藏起來。
“你吃過飯了嗎?”溫邶風問。
溫若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