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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與畫中那雙眼睛對視,她輕聲說:“白圭,我來了。”
畫中人不會回答,但她聽見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輕輕說:“好。”
她的手從輪椅扶手上滑下來,手腕上那串沉香手串,珠子已經暗了,裂痕爬滿了每一顆。
她閉上眼睛,嘴角翹著。
她聽見他的聲音:“溫暖,我要你壽終正寢,平安喜樂一生。”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輕聲說:“白圭,我做到了。你呢?走完那條路,累不累啊?”
眼角最后一滴淚,沒入銀白的鬢發。手串微光一閃,倏然熄滅。
她抬起枯瘦的手,手腕上那串沉香手串,珠子已經暗了,裂痕爬滿了每一顆。
她戴了一輩子,從來沒摘過。
心電圖歸于綿長永恒的直線。
享年,九十九歲。
溫暖的遺囑很簡單:把那幅畫的復制品,放在她身邊。把那瓣干透的桃花,夾在她寫的《張居正傳》里。
溫實鑫站在病房里,手里捧著那本書。他翻開扉頁,看見一行字:
“獻給我的丈夫,張居正。”
他怔了很久,然后把書合上,輕輕放在她枕邊。
窗外,月亮很圓。和五百年前,同一個人看著的,是同一輪。。。。。。
大明
嚴嵩倒臺那一年,張居正四十一歲。
消息傳來那天,他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那些筆記本。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走到窗前。
窗外,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他輕聲說:“溫暖,第一步走完了。”
徐階接任首輔后,張居正入閣。他開始把想了很久的東西,一條一條寫出來。
清丈田畝,奏疏遞上去,石沉大海。他又遞了一遍,還是沒回音。第三遍,嘉靖皇帝批了兩個字:“知道了。”
他拿著那份奏疏,忽然笑了,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慢慢來,沒人催你。”
他讓人去查。浙江查完了查南直隸,南直隸查完了查湖廣。查出隱田幾百萬畝,國庫多了幾百萬兩銀子。
有人罵他,說他與民爭利,說他破壞祖制。他不解釋,不爭辯,只是做。
他想起她說的:“你以后會當大官,會做很多很多好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好事,但他知道,他在做對的事。
接著是一條鞭法。這一條比清丈田畝更難。農民不會算銀子,商人不想多交稅,官員嫌麻煩。
他一個一個省去推,被人罵了三年。
每天晚上回到書房,他會對著那幅畫像說一句話:“今天又被罵了。”
畫像不會回答。但他說了,心里就好受一點。
三年后,國庫的銀子多了,百姓的負擔輕了。那些罵他的人,不罵了。
最后是考成法。
這一條得罪的人最多。那些混日子的官員,那些靠關系上來的官員,那些貪了銀子不敢被查的官員,都恨他。
有人寫匿名信罵他,有人造謠說他貪污,有人在他家門口潑糞。
他沒理,只是做。
他想起她說的話:“你別總一個人扛著。”
他不一個人扛,還能找誰呢?她不在,他就對著那幅畫像說。說完了,繼續做。
每年秋天,棗子熟了,他會摘一筐,分給鄰居。自己留幾顆,放在書桌上,等它干透。
她以前說,干棗可以泡茶。
他泡了三十年,沒學會,但她說的,他記得。
偶爾深夜,他會把那些筆記本拿出來,翻一翻,翻到最后一頁,是她沒寫完的批注:“嘉靖三十二年,戶部奏報……”
他拿起筆,幫她寫完,寫完了,放在那摞筆記本最上面。
她沒看見,但他寫了。
萬歷六年,張居正四十八歲。一條鞭法推行到全國的那天,他站在書房里,對著那幅畫像說:“溫暖,全國都推行了。”
畫像不會回答,但他覺得,她在笑。
他想起她說過:“你以后會當大官,會做很多很多好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好事,但他知道,他在做對的事。
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一杯酒。喝完了,對著畫像說:“你在就好了。”
萬歷九年,張居正五十一歲。考成法推行到第六年,吏治清明,官員不敢懈怠。但也有人恨他入骨,匿名信、造謠、潑糞,什么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