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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安安……程安安……”
剛要關門,卻依稀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便是一驚。程安安是她前世的名字,自來到這里,她便化名程平安,怎么可能有人叫“程安安”呢?
側耳再聽,卻是寂靜一片。
平安皺眉,立刻將大門關上,放下門栓,又檢查一遍,這才快步回房。剛走到房門口,身后又傳來呼喚。
“程安安。”這次聲音分外清晰,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誰?!”平安有些惱,猛地回頭一望,院子里除了她空無一人。其他人都睡了,只有李甲與十娘的房間有淡淡的亮光透出來。
這時十娘在屋內問了一句:“平安,你說什么呢?”
平安心底有些不安,忙回了一句:“沒什么,我說我要睡了,十娘也趕緊歇了吧。”
十娘應了一聲,隨之房中的燭火就滅了。
平安也趕緊進了房間,將房門緊緊關上,點上房里的蠟燭,雙眼盯著房門,嚴正以待。深更半夜有人呼喚,若在前世,她肯定認為是惡作劇,可現在誰會故意逗她?七月是鬼月,忌諱頗多,古人迷信,更不可能做這樣的事情,何況這院子里,除了她,只有十娘是女子。
那聲音、根本不是十娘,反倒是有一絲熟悉,那絲熟悉令她全身發寒。
瞪眼看了半天,就在以為一切如常時,忽而聽到低低的啜泣聲,隨之又有個幽冷的聲音惡狠狠的質問:“你怎敢搶我女兒的身體?將身體還來!”
平安驚駭,忙循聲朝房間漆黑的角落望去,這才發現那里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立著三個人。這三人不僅衣著狼狽,額頭處更是有一大塊猙獰的傷疤,正有鮮血不停的流出,淌過面目五官,暈染在衣襟,又濺落在腳下。
“你、你們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平安疾言厲色,卻是虛張聲勢,心內早嚇壞了。其實話一出口她便知道這三人的身份,只因其中一個年齡最小的女子,哪怕五官沾了血,卻依舊能瞧得出來,與她如今這副身體樣貌一模一樣,無疑便是真正的程玉娘!
程玉娘已經死了,和母親嫂子一起,已經死了三年!
平安跌坐在床沿,顫抖著嘴唇,竟是理虧。她平生自問從沒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可如今卻搶了別人的身體,哪怕事出有因,在面對正主時,依舊氣短。
若說將身體還回去,她又不愿意。
上天給了她一個重活的機會,她做不到大度的讓出去。
“程玉娘早就死了,并非是我謀害。”她力作鎮定,試圖和三個鬼談判,畢竟無法逃避,若一味軟弱膽怯,只怕今夜就要橫死。
她不想死,她想活,她想成親生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是我女兒的身體!”程母因為憤恨,面容扭曲,又是慘死的模樣,咬牙切齒格外滲人。程母根本不聽平安的話,大叫著就撲上來,要將平安從身體內拽出來。
“啊!”平安驚叫,本能的翻滾著躲開。
“身體還來!”程嫂子也撲了來。
平安又驚又怕,哪里躲得過兩個鬼,眼看都要撲上來,抱頭蜷縮在一起揚聲大叫。片刻后,身體似乎沒什么異樣,她小心翼翼的睜開眼,就見程母與程嫂子陰沉沉的兩張臉,近在咫尺,幾乎貼在她臉上。
這回平安嚇得連聲音都沒發出來。
程母兩人很快退了回去,程母朝一直站在那兒沒動的女兒招手,又抬手朝平安一指:“玉娘,上身。”
程母雖不知為何無法將平安魂魄拽出來,但卻可以讓程玉娘上身。
在陰間兩三年,程母也聽一些鬼民說過各樣見聞,就有鬼說過,若想還陽,自己的身體最佳,傳說中那些死后沒多久又復活的人,便是得了各樣機緣還陽。程母想到平安的魂魄拽不出,可女兒要進原本屬于自己的身體倒不是難事,之后再將平安之魂排斥出來即可。
程玉娘搖搖曳曳走來,望著驚恐的平安,怯怯哭道:“姐姐不要怪玉娘,玉娘不想死,玉娘還要見爹爹。”
說著話,魂兒化做一陣輕煙,瞬息沒入平安體內。
平安立時便覺不同,仿佛整個人被囚禁,能看、能聽,卻不能說、不能做,像是個旁觀者,完全喪失了對身體的掌控。平安驚恐了,若以后都如此,豈不是生不如死?
這時的程玉娘卻高興了,動動手,動動腳,確認真的活過來了,忙與母親和嫂子報喜:“母親,嫂嫂,是我,我是玉娘,我真的活過來了!”
程母喜極而泣。
嫂嫂卻是又悲又喜,對程玉娘道:“玉娘,若是將來見了你哥哥,不要講牢獄中的事。以后咱們家若是平反了,讓你哥哥娶個好妻子,逢年過節別忘給我燒張紙,讓我知道他過的如何。”
程母聞言也是神情悲傷,監牢不是女人待的地方,特別是有些姿色的女子。程母三個之所以自殺,一是因充入了教坊司,二是監牢中遭受的凌辱。程母年紀大了,又病著,沒人動她,玉娘還小,乃是處子,是要賣個好價錢的,那些人不敢動,就打起了年輕美貌的程嫂子的主意。程嫂子避無可避,最后實在不堪忍受,這才撞墻而死。
程玉娘死時才十歲,又是個怯弱柔順性子,見母親嫂嫂如此,便也跟著哭,又說:“嫂嫂與母親不要回地府去了,我們在一起,到時候就能和爹爹哥哥們團聚了。”
程母搖頭:“傻玉娘,已死之人哪能在陽間逗留?明日子時一到,鬼門關便要關閉,屆時鬼差要查名冊,若有逗留陽間者一律緝拿。我們不似你,你有身體可以還陽,鬼差便是找到你也無法,而我們卻躲不得,捉拿回去要遭懲罰,只怕等你陽壽盡了,我們還未投胎呢。”
“我、我不想一個人,我害怕。”玉娘哭個不停,滿心彷徨。
此時的平安卻是聽得呆住了。
陰間?地府?鬼差?
忽而想起白天去的那家紙貨店,當時店里的老板曾提醒過她,她卻沒在意,怎知……
此時被程平安想起的桃朔白卻因一件意外誤了行程。
桃朔白帶著朱常淑出了門,街上冷清清沒半個人影,偶爾一兩盞紅燈籠亮在路邊,空氣里盡是燒紙的味道,時有夜風吹卷著黑色灰燼,耳邊只聽到一個人的腳步聲。
朱常淑不時的看向桃朔白,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還不時朝其身后望一望,確認的確有影子。一路走下來,只聽到他自己的腳步,可身側之人就似在空中飄,一點兒聲響沒有。
記得白天初到紙貨店,安置好客房后,侍衛李長曾對他說:“這家紙貨店有古怪,從掌柜木叔,到其子木山,木嬸,以及那個月娘,全都是高手,屬下看不出他們修為,但從他們露出的氣勢,絕對在屬下之上。”
四個筑基期傀儡,放在凡人中不會顯得多異類,只會被人誤以為是隱世高手,特別是在明朝江湖興盛的時期。
李長本來力勸,想阻止朱常淑在此住宿,但朱常淑心意堅決。
李長另有一點沒說,掌柜四人便如此厲害,作為老板的桃朔白難道會是尋常人?李長仔細觀察了,桃朔白此人氣息平和自然,就似個普通常人一般,但其腳步輕盈,落地無聲,儼然是功夫練到極致,返璞歸真。
朱常淑看似玩世不恭,實則精明城府,否則如何能在鄭貴妃眼皮子底下活的如此暢快。他自然瞧出了桃朔白的不同,但那又如何?桃朔白對他并無惡意,恰好這家店有如此有趣,他哪里舍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