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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傅家百善嘛——”
新任錦衣衛指揮使徐徐側身,眼里有些略嘲諷和了然,慢騰騰地道:“這世上任何一個心宜她的男人都可以娶她,唯有殿下你不行。因為她的生母可以說是因為你,才被人潑臟水辱清白悲憤而死。你之于傅家百善,不吝于殺母仇人一般令人憎惡?,F時她不知其中詳情,若是知曉只怕第一個就要誅殺你這個真正元兇!”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應旭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但是裴青的話言猶在耳,他細細一思索忽地想到近來的樁樁件件猛然想到一種可能,驚駭至極地問道:“……你是說,你是說傅百善是壽寧侯府鄭氏和我舅舅所生之女?不對,當初鄭氏被宣入宮后隔日就歿亡。她腹中胎兒不過七月余,怎么可能生得下來,我父皇怎會容許這個背負污名的嬰孩生下來?”
裴青冷冷勾唇一笑,“你外祖父劉肅和彰德崔家的崔蓮房聯起手導了一出無中生有的好戲,就不興皇帝留有后手?沒有比這個嬰孩的存在本身更好更直接的證據了,二十年前鄭夫人聰明絕頂,就是窺得帝王的隱秘心思一連喝下雙份的催產湯藥,掙扎掉半條性命才為那個小女孩奪得一線生機!”
應旭如墜冰窟手足冰冷,心底冒出一股股的涼氣。
他忽然想起自已初見傅百善時是驚艷,及至后來卻總有一股莫名的熟悉。特別是女郎莞爾一笑時,其側顏和宮中劉惠妃竟有三分相似!可笑自己還沾沾自喜,覺得這是前生注定的緣份。卻不知劉惠妃是溫室內豢養的人間富貴花,傅百善是懸崖上傲霜斗雪的松柏,兩者怎能相提并論?
如此一來很多未解的事就說得通了,壽寧侯府和張皇后為何會屢次相幫傅氏一族?皇帝為何會對裴青信任得近乎縱容?為何會讓老四禮遇傅百善并尊她為師?
應旭拄著額頭吃吃地笑了起來,“原來她竟是我的嫡親表妹,若是二十年前我外祖父不橫插這一杠子,我如今未必沒有一戰之力。只可惜文德太子早殤,我就是做得再好在父皇心目中也比不過他。這世上沒有后悔藥,不知不覺當中我竟然把一手好牌生生得打成了輸家!”
裴青涼涼望過來一眼,“我之所以說破此事,是勸殿下偃旗息鼓好自為之。因為若是你憑借手頭這點東西再爭再鬧,宮里那一位就會拿當初的鄭夫人出來說事,那我家這位的身世不免喧囂塵上被人議論份紛紛。”
身著華麗飛魚服的錦衣衛指揮使面上沉穩不見絲毫張揚得意,指尖捻著一枚樹葉垂眉道:“她和傅氏夫妻的感情甚篤,傅氏夫妻向來視她如己出,我不愿他們之間為此事心生嫌隙,所以打今之后還請殿下謹言慎行好自珍重?!?
錦衣衛的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勿,地面除了些許狼籍看不出什么異常。從雕了拐子龍紋的窗格往外望去,秋末的日頭從炫爛攝人到黯無光華,原來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應旭漫無邊際地想,原來自已和外祖父一樣貪心,什么都想抓在手里,結果什么也沒得到!
應旭的眼中也像這天日一樣開始變得暮色沉沉,雖有不甘卻大勢已去。要讓他這個一品親王向當初眼尾末梢都看不起的小毛孩磕頭請安,簡直比殺了他都要難受。即便落到如此不堪境地,他也無論如何想像不出自己向人俯首稱臣的模樣。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徒呼奈何!
外面已經敲了三更鼓了,王府外有被刻意壓低的叱罵聲,鐵蹄踏在石板上的敲擊聲。鼻翼間浮動著獵人圍捕時的血腥味道,而自己就是被堵住去路陷入末途的野獸,想來府外已經被人團團困住了。也是,那位帝王不動則已一動就是雷霆萬鈞。涼風吹過,應旭后背忽地生了一層豎起的寒毛,即便現在下決心拼個魚死網破也全然晚了。
外面有仆役開始掌燈,明明暗暗的燭光映在桌上酒壺,里面裝盛著上好的流霞酒。酒水香醇濃厚酒色如同琥珀般的蜜色一樣誘人,其實只要一喝下就萬事皆休。應旭面色慘白,猛一咬牙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斗彩纏枝紋酒杯。
這時候王府總管曹二格在外頭叩門,輕聲稟道:“王爺,靳王妃過來想和您說說話……”
365.第三六五章 番外 鄭璃
作為壽寧侯府的嫡出幼女, 鄭璃從小就沒有受過什么苦楚。她的長兄次兄大她許多, 可以說是被視為獨一無二的掌上明珠也不為過。
在外人看來她生得好長得好出身高貴, 是人人欣羨地對象??墒撬牡桌镉幸粋€不能為人言說的秘密, 她從小就在心底里暗暗地喜歡當朝太子應昶??墒沁@位太子表哥大她許多, 只一向把她視作小妹妹,且在五年前就迎娶了彰德崔家的長女崔玉華為太子妃,所以她就將這份喜歡化作純粹的祝福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今年春天母親為她相中了謹身殿大學士劉肅的嫡子劉泰安, 那人是寶和三年的探花, 文采卓然不說人也長得十分俊秀, 他的長姐劉姣就是景仁宮的劉惠妃。按理說兩方的輩分有些不相符, 可是大人們都說這是一件十分般配的婚事。
為著女兒的婚事幾乎愁壞了的侯府張夫人仔細斟酌了半月,對老實本分卻性情近乎靦腆的劉泰安十分滿意, 于是就摒棄成見主動約了劉大學士的夫人夏氏在圓恩寺會面。兩家的主母相談甚歡, 這親事就定在了來年八月。鄭璃心想, 過去的事就讓它泯滅于過去吧, 也許這就是自己的宿命。
婚后, 性情向來溫順的鄭璃和夫婿舉案齊眉夫唱婦隨, 任是何人都說他們是一對天造地和的佳人。公婆和善丈夫溫良, 待角落里的時日長了鄭璃就以為這便是世俗的情愛,就像山澗潺潺的流水一樣, 雖然淺淡卻是潤細無聲。
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個漆黑的夜里戛然而止。
乾清宮的一處偏仄的宮室里,皇帝將一疊書信丟棄在地上, 眉梢眼角隱含譏諷, “這是太子與你的親筆嗎?你倆早已各自嫁娶, 為何還會做出這等丟人現眼的事情?若是事情傳開,你要如何跟你的夫家人的交代,太子這個一國儲君又怎樣在朝臣面前自處?”
鄭璃的呼吸停頓,幾乎是一目十行地看完那些言辭鑿鑿的書信。作為常出入宮闈的她自然無比熟悉太子的字跡,但是那些字里行間卻是從來未有過的柔情蜜意。她緊閉了雙眼頭目森然,無比艱難地扶著肚子大禮伏跪于地上慢慢道:“太子殿下人品貴重端方沉穩,一向待臣女若妹。這么多年我們從來沒有一句越矩的言辭,這封書信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對殿下的惡毒誣陷。“
雖說已經進了三月,夜晚的宮城還是寒風料峭,屋角兩盞半尺高的白錫雙盤燈襯得屋子里的光影忽長忽短。
鄭璃抬著一張靜美的小臉直直跪在地上,一字一頓道:“臣女自嫁入劉家后,一直恪守婦道從未越雷池一步。便是偶爾出府也是一大群丫頭婆子前后跟著,何來時日跟太子殿下私下幽會。臣女不知圣人從何處得到這些書信,但是臣女斗膽斷定獻上這幾封書信的人其心思必定險惡!”
皇帝臉上就顯現一絲莫名嘲諷,微瞇了眼睛慢吞吞地道:“若是別人朕就當做誣陷罷了,只是這幾封書信是你的好夫婿劉泰安親自從你的妝奩箱里搜尋出來的。你的貼身丫頭也說你有幾回出府后并沒有回娘家,而是去見了一個不知姓名面貌的陌生人……”
鄭璃猛地抬起頭來直盯著皇帝,卻見那人一雙眸子里只有一篇冰寒之意,她驀地明白了自己陷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陷阱之中??珊薜氖?,自己落到井底被尖利的鐵齒刺破身體的時候,才恍然這個陷阱無論怎樣掙扎都是徒勞而已。她低低嘆道:“圣人要臣女做什么?”
皇帝對于她的知趣甚為滿意,微微伏下身子道:”這幾封書信上的筆跡朕說是真的便是真的,朕說是假的便是假的。只是這上頭有太子的鈴鈐,卻的的確確是真的。朕雖然還沒有鬧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這幕后之人折騰出這么大一個圈子,難不成就是想往太子身上潑一點無關痛癢的污水?所以,現在朕必須拿得出一個像樣的說頭堵住那些人的嘴!“
皇帝輕言細語的反問讓跪伏于地上的鄭璃面色漸漸蒼白。
因為張皇后和壽寧侯府張夫人是從姐妹,所以鄭璃自幼便常常往來于宮廷,雖然隱隱明白這處煊赫的所在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干凈,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些人的心思竟然惡毒至此。她深吸一口氣,再次雙手加額伏跪于地上道:“此事與太子殿下無干,臣女愿意以死自證清白!”
端坐于椅子上的皇帝便暗暗松了一口氣,“這件事始于你的夫婿劉泰安,最終止于你,快刀斬亂麻也算是一件好事。眼下北有強兵虎視南有倭寇橫行,朕實在是不愿意將這件事公開鬧大引得朝堂動蕩。你能有此決心很好,你死后朕會將你的尸身悄悄發還,以疾患的名義讓劉家為你厚葬!”
暗沉的宮室里,再平常不過的一問一答卻在討論著人世間的生死。
鄭璃微垂了頭,臉上的柔美便漸漸被剛毅取代,在忽明忽暗的燈影下竟隱隱有看破生死的嘲諷,“臣女死前唯有一件事懇請圣人應允,念在腹中孩兒無辜的份上容許臣女將它生下來,是死是活且看它自個的命數吧!”
鄭璃眼中似有冷寒悲意,卻是一滴淚水卻沒有掉下來,“那些人費盡心思構陷臣女,劉泰安卻連當面多問一句臣女的工夫都不愿意費,想必也不會在意這一點骨血的死活。臣女不想那些人虛情假意的淚水臟了輪回路,所以臣女死后的尸身就不必勞煩劉家人再花費銀兩發送了!”
年輕女子柔婉的聲音在宮室里回響,卻生生讓人覺得鏗鏘有力。果然是武將家的閨女,再溫柔再良善被碰到逆鱗還是會張開犀利的爪牙。皇帝漫無邊際的想著,實在是太過可惜了,這樣聰慧果決的女子竟然匹配了劉家那個上不了臺面的豎子,實在是太過可惜了!
不過現在這般處置才是最好的處置,悄無聲息地就將所有的陰謀陽謀全部掐滅于無形,這是目前讓損失減到最小的法子。鄭氏一死,應昶面對的攻訐就會像見了光的雪花一樣消弭殆盡。至于跳梁小丑一般的劉家人,還會舞得起什么大浪不成?
坐在紫檀雕拐子龍紋寶座上的帝王垂下眼瞼,發出一聲幽微的嘆息。
喝下了還燙手的湯藥,鄭璃片刻后就感到下腹一陣難以忍耐的疼痛,便如同利刀刮骨一般,但是她卻死咬著牙根不敢嚎叫一聲。這里是乾清宮,是天下至尊之地,她若是敢發出一點雜音,只怕立刻就會被面目看不清的太監宮人不由分說地勒殺。還有腹中的這個孩子還沒有足月,也不知道活不活得下來!
冰冷的硬木板床上,滿頭大汗的鄭璃在相隔咫尺的陰陽兩處死死掙扎。
她無比清楚地知道,那位至尊之人不會容許自己耽誤太長的時間,也許在天亮之前,也許在朝臣們進宮之前就是自己殞命之時。還有蒙在重重黑紗之后的那只翻雨覆雨手,其最終的目的就是將這樁奸~淫臣婦的風流艷事生生扣在太子殿下的身上,這些人何其惡毒何其奸險。
還有,這件事里頭夫婿劉泰安又在扮演什么拙劣的角色呢?還口口聲聲道是他親自將那些書信從妝奩箱里搜尋出來,他不是在撒謊就是受人擺布愚弄。這樣的枕邊人連問都不屑問一句其中的真假,就急不可耐地將書信全部上呈皇帝,又何其涼薄自私……
屋角燃著用來驅散污濁血氣的線香已經燃過大半,鄭璃只感到肚腹一空,有一團熱熱的物事滑了出來。
有位老嬤嬤利落地用一張棉毯將嬰孩卷起,鄭璃看著那孩子垂在襁褓邊的粉紅小手,甚至不知道那嬰孩是男是女?她看著那遠去的身影,忽然奢望那貓崽一樣的孩子能大聲地哭泣一回,好讓她細細地傾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