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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百善縱使有再大的憂心也讓這人攪得一干二凈,擤著鼻子甕道:“難怪我娘現在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前一向得了一筐廣州捎來的新品榴蓮立刻就打發小六巴巴地送過來。我還奇怪來著,我又不喜歡吃這東西作甚送來,原來卻是給你留著的!”
這個娘卻是指宋知春了,裴青見她終于放開心懷也不免心生歡喜,“我原先不喜歡吃,后來卻越吃越好吃。再有你雖然沒提,我卻知道你總是有個疙瘩擱在心頭。今日過來看了一眼終究安心了吧,以后春秋兩季我都陪你過來悄悄祭拜。壽寧侯府雖然沒有認你,可是那位張老夫人,如今當家的李氏夫人,鄭瑞鄭舅舅哪一個不是對你多有照拂,至親之間其實毋須多費口舌。”
傅百善看著收拾得潔凈的墳塋,緩緩道:“裴大哥,這個生辰禮我很歡喜……”
第一道陽光越過密密的山林,綻放在這處小小的所在時,裴青牽著媳婦的手緩緩步出林間的青石小道。將將把馬車重新駛入官道時,就斜斜沖過來一個胡子拉茬的中年男人。那人一身的酒氣,茫然地抬起頭道歉后就踉蹌地往林中走去,看那人行走的方向正是鄭家的祖墓之地。
裴青冷哼了一聲絲毫沒有理會,回頭撩起車簾子就見媳婦圍著厚厚氈毯睡得正熟,于是小心地把馬車駛得更平穩。
那個中年男人此時卻回了一下頭,不自覺地張顧了一下那輛即將消失的馬車,總感覺自己錯失了什么至為寶貴的事物,一時間卻想不起那個帶了草帽遮住半邊臉的駕車之人是誰。他急走幾步就見到了被打掃得潔凈的墳塋,還有搽拭得一塵不染的墓碑,一時悲從心中來跪在碑前痛哭道:“安姐,是我對不起你,可我也是受人愚弄啊……”
男人全無形象地癱坐在地上,再無半點昔日頭甲探花的風流模樣,喃喃道:“安姐,你還記得你才嫁進劉家時我倆是多么好嗎?雖然那時候我的父親已經入閣,但畢竟是寒門出身,我做夢都沒想到侯府的貴女會看中我,京中人人稱羨我們是神仙眷侶。”
劉泰安滿臉懊悔,終于不顧行藏地嗚嗚哭了出來,“我真的以為你跟太子有染,真的以為你腹中的孩兒不是我的。即便那樣的怒意下我也沒想傷害你,原本我是想成全你的,卻沒想到一切都是崔氏私心作祟使出來的手段。全部都是圈套,一環扣著一環,你我都不過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你在那邊是不是看得明明白白,是不是在笑我自作自受?老父死了,長姐瘋了,兒子遠走他鄉也不見了蹤影。還有那個叫崔文櫻的女孩,我做夢都不知她是我的女兒,她沒有一點地方生得像我。我的親生兒子差點娶了我的親生女兒,現在滿京城的人避我如同糞水,連酒水都不愿意賣給我。他們都在背后笑話我,笑我識人不明,笑我將珍珠和魚目倒置!”
林中的墳塋沉寂,似乎連墓中人都不屑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
劉泰安哆嗦摸出懷中的酒壺,仰望著遙遠的天際,仿佛對著人柔聲道:“若是你懷的那個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肯定是世上最好的寧馨兒。我會教他讀書寫字,你會教他做人處事的道理,依你的品性教養出來的孩兒定是人間龍鳳,而不是這般受人恥笑的一對浪蕩冤家。”
“呵呵……”
劉泰安凄惶地大笑出聲,林中空地上便有相似的回響,似乎含了無盡的嘲諷,“崔蓮房,夫妻二十載你為什么連我都要苦苦相瞞,那些書信原來是你的手筆,那些說不清的誤會最初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崔文櫻真的是我的女兒嗎,還是你與他人偷生得野種,卻無端禍害得我們兩父子人不人鬼不鬼?”
林木蒼郁,舒展的枝條在風中發出悉索地輕響,仿佛是女人無盡的嘆息。
364.第三六肆章 一世
秦王應旭直到飲下酒盅里的鴆毒時, 才恍然自己的一世竟然像是個笑話。
從小他就是人人欣羨的對象, 身材健碩允文允武, 母親劉姣是寵冠六宮的劉惠妃, 外祖父是謹身殿大學士劉肅, 舅父是文采風流的一甲探花,舅母出身數一數二的世家彰德崔氏。父皇愛重,剛剛十八歲就讓他以親王之尊鎮守登州。與此相比,他的幾個兄弟還懵懵懂懂地不知事呢!
自皇后所出的長子應昶薨逝后,應旭就成了實際意義上的長子。從各方條件論起來, 唯有他具有繼承大寶的希望。不但是他母親劉惠妃這樣以為, 就是王府里的清客和一眾朝臣私底下都這樣以為。
三皇子應昀雖有些才學但偏于文事, 整日只知吟詩作對風花雪月, 且他的母親崔婕妤出身低微,聽說只是個北元邊境牧民之女, 最早不過是皇帝身邊的一個司寢宮人。
四皇子應昉出自坤寧殿張皇后, 可打小就是個藥罐子, 太醫們每每提及他都是直搖頭,私下里打賭說四皇子活不到成年。當應旭第一次在乾清宮內書房看到這個小弟弟時, 已經十歲的男孩卻單薄荏弱得象個六七歲的小姑娘。
就是因為這種隱密的優越感,應旭將一個長兄應盡的責任做了個十足十。每年四時節禮生辰吉曰,就會搜羅些精致的物件送回京城。可是即便他表現得如此禮賢下士友愛兄弟了, 皇帝對于立太子一事卻是只字不提。
外祖父劉肅老于世故, 在名叫篁園的書房里拈須微笑, 諄諄告誡他稍安勿躁休要著急。
有時候太子這個名號也只是個虛稱, 歷朝歷代有多少被封為太子的儲君最后都死于非命,或是父子相疑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就是當今這位九五之尊,當年在先皇的眾多子嗣當中非嫡非長,卻靠著七分人為三分運氣笑到了最后。
秦王應旭收斂心神漸漸安穩下來,開始一心一意地處理手頭上堆積的公務,這種課實耐勞的作派逐漸讓他在軍中羸得贊譽。及至三皇子應昀長成時,他已經在東南沿海各個城鎮扎下深根。
成年的皇子間爭斗日益升級,開始是些不為人知的小摩擦,到后來就演變成暗殺下毒反間。對這種層出不窮的小把戲感到由衷厭煩,應旭不是沒有想過痛下殺手。但是一想到站在高處帝王那雙看似和熙實則冰涼的雙眼,就象懈了氣的皮球一樣只能收手。
應旭幾乎可以想見帝王的呵斥——為君的氣度呢,長兄的風范呢?難不成弟弟們的些許胡鬧,你就全然當真了不成?所以有些事弟弟們做得,他卻做不得……
在再一次受了應昀的暗算后,應旭氣得幾乎按捺不住心中殺意,就帶領幾個下屬到青州云門山躲個一時的清凈。就是在那時,他邂逅了從石階漫步而下的傅家百善。
彼此,一身紅衣的女郎拈著一段枯枝從白茫茫的大霧中忽忽閃現,站在高處便如分花拂柳而來的女仙人。那份閑適,那份從容,那份安然,讓站在凡世的人心底陡生了掠奪之心。象宮城里那把引無數人窺探和垂涎的寶座一樣,應旭心想,這必定是屬于我的!
接下來的事便如夢中一樣,紅衣女郎則給了他更大的驚喜。
有匪人持利器橫行,女郎卻沒象普通閨秀一般嚇得不知所措,而是挽起大弓直直對準了意圖進犯的兇徒。月夜下,瀟灑利落得如同古時戰神一般的女子,就這樣堂而皇之地走進了應旭的心里。
那時意氣豐發的應旭以為這不過是一場短暫的離別,只要擺明身份,至多三五月這樣桀驁不馴的女子,就會穿上鮮妍的宮裙馴服呆在后宅里,等候他偶爾的寵幸。
再出色的女子,之于應旭來說不過分為珍貴和更珍貴兩等罷了。但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傅家百善寧肯舍下錦繡坦途無邊富貴遠赴東海,都不愿意委屈自己做秦~王府的一個地位尊崇的側妃。
應旭以為自己給的價碼不夠,就讓人含蓄地允諾其秦王正妃的位置,卻還是被現實狠狠抽了一記。那樣驕傲的女子,所有的價碼在她眼前都等同鐵石瓦礫一般……
多年之后,當百事受挫的應旭躲在萬福樓的雅間喝悶酒,無意間看見傅百善和她的夫婿在簡陋的小巷口,頭挨著頭同分一碗熱氣騰騰的小混飩時,才恍然明白自己錯失了什么……
原本這一切的一切,應該都是屬于他的。
在鞏義山別宮的涼亭里,應旭猛然撞見酣睡于此的傅百善,心底那份蜇伏許久的奢念又在蠢蠢欲動。為什么不可以呢,他貴為一品親王納個婦人入后宅,又是什么大不得了事情?
象漢時槐里有女王娡慧而美,先是嫁于金王孫并生有一女,之后被母親送入皇太子宮為美人。經過多年的用心籌謀終于輔佐兒子登上帝位,她就是大名鼎鼎流芳百世的漢武帝生母孝景皇后。
涼亭瀕水空氣當中有些浸浸濕意,應旭卻覺得胸口有團熱烈的心火在燃燒。他知道自己只要一伸手扯下這女子的一件外裳,所有的一切就說不清了。
與剛剛上任簡在帝心的京衛司指揮使裴青反目成仇沒什么,受到帝王斥責沒什么,朝臣們言辭犀利的攻訐沒什么。應旭怕的是這女子一旦清醒過來眼里冷藏的失望和冰碴,怕的是這女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然剛烈。
不知為什么,應旭無比篤定無論自已使出什么手段,傅百善只要自個不愿意,這世上就沒人能使她屈服!既然這樣,不如兩下別離各自安好吧!雖然心頭不豫,可總想著心上之人惦念著自已曾經的一點善念。
當裴青率領著一隊錦衣衛沖進秦王~府時,應旭的心上卻有一種石頭終于落地的釋然和疲憊。罪證和貪沒的銀票被一一搜羅出來,他就知道這么多年的期翼原來是建立在海邊的粗砂之上。一個大浪打來,所有的一切就土崩瓦解。
穿了飛魚服更顯威儀赫赫的青年親手斬殺當眾冒犯王府女眷的軍士時,有幾點烏血濺到了應旭的鞋邦子上。他有些茫然的同時,卻并沒有感受到對方凜烈迫人的殺意。
明道堂前刀光閃閃人影攛動,卻沒人敢打擾這一方的清凈。
裴青拿著白絲巾慢慢擦拭著修長的手指,低著頭仿佛不經意地道:“圣人是在給四皇子騰地,可是只要殿下從此安分守己未必不能保全!對于圣人來說,太子只有一位,兒子卻可以有幾個!”
落到如今這般近乎凄慘的境地,應旭胸中卻并未如何憤恨,他負手昂著頭看著天邊一抹沒有形狀的白云,良久才悵然道:“就為那日在鞏義山的別宮里,我保全了傅鄉君的清名,才讓你對我留有一線提前告知嗎?”
裴青無聲地笑了一下,飛魚服上華美的金絲銀線都不能奪去他半分風儀,“殿下,有些人有些事生來便已經注定好,你再是如何努力如何費盡心機都是枉然。象令外祖父當年挾一已私心構陷文德太子,就已經注定你此生與帝位無緣!”
應旭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彼時的諸般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實實在在地迷惑了他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