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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秋氏眼珠子一轉便淚盈于睫,款款走到趙雪面前柔聲道:“好妹妹,且救救你兄長。他一向看重于你,有什么好吃好玩的第一個就給你留著。他這回遭了大難,你若是不救他,白家人只怕會立刻要了他的命。你忍心讓你未出世的侄子剛一落地就沒爹嗎?”
趙雪囁嚅著嘴唇剛想說什么,就被小秋氏打斷道:“那白公子人還年輕,妹妹過去后只要伏低做小好生侍候,那白公子說不得三五個月就會恢復正常。妹妹生得如此美貌才德出眾,男人的心都是肉長的,說不得日后會對你另眼相看!”
小秋氏左右瞧了一眼故意壓低聲音,小聲笑道:“秦王殿下那是多金貴的人物,白家公子是他正經的妻弟。若是那位有了大造化,白公子就是板上釘釘的國舅爺,日后封伯封侯還不是關起門來一頓飯的事情,那時節就是妹妹的好日子來了!”
這話才說到了人的心坎上,趙雪臉上便浮起一絲微紅,良久才緩緩點了頭。
宣平侯趙江源見小秋氏這個商賈出身的兒媳竟然說得出這般有見識的話語,不禁高看了她兩眼。轉頭又望見如花似玉的女兒即將要去侍奉一個癱子,不禁心如刀絞。
可是又能怎么辦呢,答應白家的親事,女兒興許還奔得出一條活路。若是拒絕白家,兒子少不得要被判一個持械傷人致殘發配充軍的罪名。以趙央嬌生慣養的少爺作派,只怕不到一年就會被磋磨致死。
他抑住心中悲涼緩聲道:“自古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雪兒莫怕,白家對你兄長有怨氣,以后多少要遷怒幾分在你身上。你當恪守婦德恭敬公婆,只要熬過開頭的苦難,日后自然有好日子過。秦王殿下龍章鳳姿說不得就是那個……登大寶的人,依他對白家的看中,我兒嫁與白寄容還算般配!”
趙雪一向信服父親,聽得此言忍不住雙眼婆娑,卻是重重點頭道:“我定記得父親教誨,不辱沒我宣平侯府的門楣!”
其實趙雪心里除了家人的勸說外,還堵著一口氣。只要秦王登基,白家作為妻族就會按舊例被封為承恩侯。那她少不得有相應的誥命,到時就要讓從前瞧不起她的那些貴女看看,她不是一個沒有名位的妾生女,而是正經的侯門長媳。
趙江源勸完女兒,回頭就看見兒子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不禁氣怒道:“以后你要謹言慎行千萬不可惹事生非,若是再惹到不能惹的人,我看你再去找哪個妹妹救你?”
趙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里實在氣不過就犟嘴道:“哪里是我要惹那小子,真是他嘴巴不干不凈非罵什么我是奸生子,我才跟他打起來的!”
小秋氏一直以為丈夫打傷白寄容是為爭花萼樓的一個粉頭,所以一直在心頭生悶氣。聞得這“奸生子”幾字心頭不免一咯噔,回頭再一望姑母,就見秋氏眼神閃爍連頭都不敢抬,公爹也是滿臉的不自在,就立時醒悟丈夫不但是個妾生子,其真實身份很可能還是個更為不堪“奸生子”。
小秋氏忽地便感到肚皮生疼,心下暗自叫苦。
忽地明白為什么丈夫的這個世子之位總是批復不下來,原來并非人家故意刁難而是心知肚明假作托辭罷了。可憐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兒家,被貪圖富貴的母親說動,稀里糊涂地嫁進這么一戶人家來。進門后,一連好久都只能跟些門檻低的人家往來,那時的她才知道姑母的光鮮背后其實是無盡的寂寞。
趙雪也非傻子,看見父母兄嫂的臉色不對,立時查察舊年之事不能再去探究。就笑著挽起小秋氏的手笑道:“白家定的日子在八月可有些趕呢,嫂子若是有空不妨幫我選幾匹布出來趕制幾件見人的衣裳!”
兩姓結親多的是繁雜的禮數,小秋氏勉強笑了一下站起身子,兩姑嫂相攜而去。小秋氏臨出廳堂時,用眼角余光掃了一眼丈夫,見他身形微佝渾身上下都流露出一股猥瑣懦弱之氣,哪里還有半點初識時的孤挺清高?
趙江源十數年沒在京城故舊當中正經走動,哪里料想得到京里人的口舌竟然比刀利。趙央這句“奸生子”象句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擊打在他臉上,一時只覺又痛又辣。心里卻模糊地想起,連外人都記得如此清楚,難怪在茶樓里那孩子心里存氣無論如何都不肯相認!
趙央左看看父親右看看父母,當時在花萼樓一時激憤之下讓白寄容腦袋開了花,是因為他相信那人是滿嘴胡謅,現在他卻沒有這個底氣了!
308.第三零八章 隱密
暮春時節, 平安胡同的小院栽植的藤蘿又到含蕊吐艷之時。但見一串串碩大頎長的花穗垂掛在枝頭,紫中帶藍藍中帶紫, 遠遠望去如紫云累累。灰褐色的枝蔓如龍蛇般蜿蜒, 香味既恬淡又悠久,香滿庭除啟人深致。
裴青信步走到開得正旺盛的藤蘿架子下, 想到昨日的事情只覺一陣煩悶。那人諾大年紀了不知道怎么想的,就這樣直戳戳地跑到人家的大門口一呆好幾天,還傻不愣登地開口讓自己幫他兒子斡旋一二,條件是將世子之位拱手讓出來。
一個人怎么可以這樣天真地活了這么久?裴青心里感到由衷的奇怪。當年在自己心目當中像天神一樣威不可攀的人,竟然如此幼稚可笑。宣平侯一向不思進取,身上的這個爵位在京中早就不入流了,僅有爵號和食祿連塊像樣的封邑都沒有,他怎么會以為自己心心念念掛記至今?
妄想, 真真是妄想!
裴青望著銅盆中的水中倒影,沉靜安穩自信從容,若是想要爵位俸靠自己的雙手就可以掙到, 又何須靠別人的施舍?他不屑冷嗤,隨即將一盆干凈的水兜頭沖下, 就見房內人影一閃, 珍哥抱著女兒笑吟吟地走出來。母女倆穿了花色相近的湖綢褂裙,襯得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笑臉比園中的花草都要嬌艷。
裴青接過女兒,就見這小丫頭“啪嘰”一聲親在自己的臉頰上, 留下一個嘀嗒的口水印。這是八個月的小妞妞最喜歡干的事情, 見人就親, 家里人沒有人不招她的毒手。那日魏琪帶了兒子過來,她也是沒頭沒腦地就親了上去。結果讓魏琪新上的妝容立時殘得不能見人,弄得她再來裴家再不敢上妝了。
看著女兒的笑靨,裴青心子都軟了。將小妞妞高舉過頭頂,在茂密芳香的藤蘿花架下輕快地往來穿梭。小丫頭笑得格嘰格嘰地,滿園子都聽得到她脆亮的笑聲。站在一邊的傅百善就笑道:“快去把濕衣服換了吧,當心在身上穿久了著涼!”
裴青把女兒遞過去去時,傅百善笑瞇瞇地問了一句,“痛快些了不?”
兩人從小就認識,又在一起做了近兩年的夫妻,昨日裴青一回家雖然盡力掩飾,但她還是發現了異樣。有時候男人心中有些事不愿意馬上說出來,那就裝作不知道,到適當的時機了男人自然愿意說。
裴青微微一笑心中芥蒂已去,就將昨日在茶樓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末了嘆氣搖頭道:“我早已將他當做毫不相識的路人,他卻當昔日的傷害象翻書一樣早就翻過去。還希望靠著單薄的父子親情能挽回一切,當做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他伸手摘了一串紫蘿一邊逗弄女兒,一邊稍露嘲諷,“他是不是以為我是菩薩轉世投胎,被他那樣苛薄對待后還會心存期望,打量我是傻子呢?這樣的人不理會他就上趕著攀上來,不過是涼薄自私事事先考慮自個的感受罷了!”
傅百善聞言暗暗皺眉眼中就有了幾分鮮明的怒色,旋即將女兒正要往嘴中塞的藤蘿拿開道:“他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都與咱家不相干。咱們只要好好過日子就成了,當初那樣對待你和婆婆,就是拿座金山來咱們也不能沒志氣。小小的宣平侯府的世子之位,當誰都稀罕得不得了似地……”
裴青心中熨帖至極,他尤其喜歡這個“咱們”二字。
老天待自己其實不薄,那年被趕出家門倉皇他沒哭,和母親趁雨夜離開京城摔落山澗時他沒哭,將母親的牌位慎重放進小小的包裹里獨自上路時他沒哭,一路乞討被人欺辱時他沒哭。所有的苦難都是為了今日的安寧和靜謐,他將頭埋進媳婦秀美的肩膀上,眼眶里漸漸染上濕意。
宣平侯一家子如今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那么自己少不得在鍋底上添把柴,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他們對母親所做的那些惡事,如今正好一筆一筆地清算干凈!
正在廚房里幫忙的宋知春抬頭就見女兒女婿站在花架下你儂我儂,心頭欣慰之余卻忍不住嘀咕,這倆孩子溫存也不看個場合,沒看見周圍的幾個小丫頭臉都紅了。還有沒看見小妞妞被父母擠得都沒地方站了,疼惜外孫女的心思便占了上風,于是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珍哥快點帶孩子過來吃藤蘿餅!”
傅百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聲道:“昨日咱娘就說要做藤蘿餅,一大早就帶了丫頭們采了藤花,說要讓大家嘗嘗鮮。我就是過來叫你的,怎么說著說著就忘了。快點過去吧,小妞妞還沒有嘗過呢!”
裴青忙將一邊的干衣披上,摟了妻女快步往花廳走去。
古時有詩云:紫藤掛云木,花蔓宜陽春。水似晨霞照,林疑彩鳳來。在京城的風俗當中向有烹食鮮花的習俗。在佛家寺廟供齋宴之中,紫藤花是堪比素八珍的美味。將紫色花朵或水焯涼拌或者裹面油炸,制作紫蘿餅或紫蘿糕等應季的風味面食。
將將面粉與白油調和,攪揉到酥面均勻且軟硬適中為止。鍋內白糖加水溶化后,加入飴糖熬制到可以拔出糖絲為止,再將過了蘿的面粉和白油加入鮮藤蘿花和糖漿拌成糖餡,包入酥面放入烤盤內直至出爐即成。
其實每年春季,京里有名的餑餑鋪子都會售賣現成的翻毛藤蘿餅。皮色潔白如雪薄如蟬翼,稍一翻動則層層白皮聯翩而起,有如片片鵝毛故稱翻毛。這種餅酥皮層次豐富,口味香甜適口酥松綿軟。宋知春卻每年都要自己親手做一些,有時做得多了連周圍的鄰居都有饋贈。
和平安胡同的其樂融融不同,此時的宣平侯府卻是一片暗沉。
侯府的老總管趙全恭敬地站在廊下回話,“剛才秋夫人帶著小姐要進前院庫房里,說要尋幾件穩重的家私給小姐做陪嫁。因為老爺你先前吩咐過,兩個小廝沒有答應攔在了門口,秋夫人就讓身邊的媽媽給了兩個小廝幾耳光。我知道這件事后立刻就來稟報,以后到底是個什么章程?”
趙全是侯府的老人,生性耿直。當年的那樁慘事出時,他帶了幾個得用的人在外地為侯府收租子。每每想起一回來,短短的時日里侯府里竟然變了天,夫人和大公子不見了蹤影,正房里讓一個小妾出身的女人占了。所以這么多年,他人前人后從來都喚秋氏為秋夫人。這也是秋氏恨毒趙全的根本緣由。
現在,秋氏所出的趙雪即將嫁入白家,而白家又是秦王殿下的妻族,這其間的拿捏也是甚為難為人。
趙江源看著眼前的繁花盛景,摩挲著雕刻精美八寶紋的廊柱,想起趙央的惹是生非的性子和好高騖遠的不爭氣,按下胸口的失望終于下定決心緩緩道:“全叔,那孩子還活著,我看到他了,長得很精神也很有出息!”
趙全先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等細細品味出其中的涵義時,一雙老眼不禁亮了起來,哆嗦著下巴驚詫道:“你……你是說大公子還活著,那年來報信的人不是說夫人和大公子俱都殞命在山澗了嗎?這么多年,我每年都到城外那兩座衣冠冢為他們燒香,就是想讓老天爺保佑他們早早地投胎享福,沒想到……“
趙江源想起那孩子英挺的眉目和冷峻剛正的身姿,心頭也有些熱辣辣的,面上浮起幾絲喜意道:“其實我一回京就見過他,他跟小時候的模樣不太一樣,我卻隔得遠遠的一眼就認出來了。昨日為著趙央的事我去找他,看看他有什么適宜的法子,他卻沒怎么理會我。我就知道,他心里肯定還在怪責昔日我對他們母子的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