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馬川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傅滿倉雖說有個八品官身,但是到底是個老江湖。裴青又慣是心思慎密的,兩人在心里略一思忖,就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前后經過。幾乎同時抬起頭來,便在對方的眼中便看到了相同的驚異之色。
“珍哥,你且先回房歇息,明天小五那里還要你去照應!我和你七符哥好久未見,再坐坐說會兒話!”傅滿倉掩了眼簾沉聲吩咐。
小姑娘懂事地點頭應了,走時還幫著兩人添了些茶水。傅滿倉和裴青一起看著少女沿著長長的廊檐裊裊地走遠了。夜色下月光淡蒙如紗,仿佛為少女修長的身影朧了一層珠光,可以想見一兩年后她若是長開了又是怎樣一種攝人風華!
傅滿倉按著桌幾邊沿緩緩坐下,“我來捋一捋,假定云門山腳下的人就是秦王一行人,我們前腳離開,他們后腳就跟上來了。我們與人對陣廝殺時,他們應該就在不遠處盯著!”
裴青接著道:“所以他們才恰巧知道小五受了重傷,才會去青州左衛調派人手去登州延請吳太醫。但是不知出于什么顧忌,他們當時沒有出手援救,這樣就解釋得通他后來為何要著意隱藏身份了!”
傅滿倉嗤笑一聲,“這秦王真有意思,當時那般兇險情形都沒有援手,事后又巴巴地請人過來救治。要知道,若非珍哥出其不意地突然出手先制住了兩個人,我們和那群匪類還不知誰死誰活呢?”
裴青點頭,“那內侍至衛所時,一再叮囑要隱了秦王的名諱,大概就是為了隱瞞當時他們在場的事實。衛所指揮使可能也沒想到這些彎彎繞,就隨意指派了我去登州請人,最后又跟著來了青州高柳。”
一番抽絲剝繭,兩人早已心知肚明。
那秦王怕就是在元宵節那天,傅家人遇襲之際,不知怎么突然對貌美的珍哥起了覬覦之心。否則依著這些貴人們一貫的行事作派,不論礙于什么原因當時沒有出手相救后,他們都大可以繼續袖手旁觀。但是后來卻又迂回地請了宮中告老的老太醫前來,這番藏頭卻露尾的行徑,不過是司馬昭之心而已。
傅滿倉想到險些讓小五殞命的重傷,憤憤然道:“這人前倨而后恭,其心當真可惡。若非陰差陽錯曉得了這其中的內幕,我們一輩子都要蒙在鼓里。我早聽說秦王為人豪爽仁義,慣于禮賢下士,他日若是面遇此人,恐怕還當他是個極善心的好人!不過話說回來,日后若是珍哥真的嫁與你,你是否有能力護住她,要知道那可是個王爺,是皇帝老爺的親兒子呢?“
裴青垂首低低答道:“七符今日能活命,是您一家人給的,此恩此情我縱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一二。我自幼父厭母喪,您和宋嬸嬸就是我再世爹娘。我至今未娶就是心悅珍哥,想等她長大成人,我也早把她看得比我性命都重。無論發生何事,我也會拼死護得珍哥周全!“
傅滿倉眼中浮出幾絲贊許,拍了拍青年人的肩膀。
他想了一會便有些氣悶,啐了一口唾沫道:“我們家雖然遠離京畿,但是我也知道那秦王是皇帝最寵愛的兒子之一,他那王府里也早就妻妾成群,如今大概在肖想我家珍哥去給他當妾,做他的春秋白日夢去吧!”
側轉望了一眼英姿勃勃的青年,復又扶了額頭嘆息道:“你也莫要講大話,你自小就心野,在廣州碼頭上頭一次見面你就打傷了我手下的人,十來歲的孩子眼睛里頭只有仇恨和憤怒,我就知道你定是個有來歷的人。那時你我只是萍水相逢,添雙筷子給你一碗飯吃也不算什么。可是現在,你想要我的手中寶心頭好,總要將你隱藏的事給我吐露一二了吧!”
裴青想了一下,站起身子伏首在傅滿倉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饒是傅滿倉素來有城府,也聽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倒吸了一口涼氣。回過頭又將裴青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后才慢慢言道:“既然這樣,你就干脆把從前的事情都斷得干干凈凈的,以后老老實實地給我當傅家的上門女婿吧,就這么一點子破事值得你收收藏藏地這么多年?真是個癟犢子!”
傅滿倉越是高興越喜歡罵人,裴青在傅家住了整整三年多,自然知曉他的脾性,一時間心里早就樂開了花。不想這笑容又讓傅滿倉看了無比礙眼,提腳就踹了過去。裴青不敢躲,結結實實地挨了兩腳,這才低眉順眼地站起身立在一邊。
翁婿兩人之間隔著的一層窗戶紙終于捅破了,頓時都感到一陣舒暢。
傅滿倉又道:“那天回來后,我一心記掛著小五的傷勢,也沒有精力去審問那幾個匪徒,陳溪和幾個家用的武師去問的,都是幾個漢人,說是被匪人裹挾而來,一問三不知,什么都推給那個逃走之人的身上,說那個人才是領頭的,林中死去的倭人也是直接與那人接洽的,他們好像倒是無辜清白得很呢!“
裴青不由皺眉,”我過來那天,魏指揮使已經把人全都提到衛所里去了,那里自有一套審問的法子,您莫要著急,遲早會知曉其中緣由的。對了,這魏指揮使性情嚴苛剛直,與我有半師之誼對我倒是不錯。他也是您的熟人,原來在廣州衛所任千戶,后來他調至青州時把我也帶過來了。您看,我請他來提親可行?“
傅滿倉聽得一陣眉頭跳動,不知道說著說著怎么就變成要來提親了,慢悠悠地坐在椅子上道:“我閨女過完年也才十四歲,我不著急!而且珍哥喜不喜歡你,我都還不知道呢?”
裴青聽了這揶揄之言,不知為什么心里也有些忐忑。是啊,從未親口問過珍哥自己的意思,要是她不喜歡自己怎么辦?要是她另有心宜之人怎么辦?傅滿倉再次看到裴青皺眉躊躇不安的樣子,不由拍著桌子一陣哈哈大笑。
62.第六十二章 姊妹
早上, 傅百善坐在床邊小杌子上給小五喂藥,那藥色漆黑里頭不知道加了什么, 聞著都讓人不舒服幾欲作嘔。小五最是不喜歡喝藥,弱弱地問道:“一定要喝嗎?”
看著姐姐極其肯定地點頭, 小五終究認命地拿起湯碗一氣兒喝光了,澀得喉嚨都麻了, 早就候在一邊的小六連忙拿過陳三娘特制的青梅蜜餞喂在哥哥的口中。
雖然已經過了性命攸關的要緊關口, 但是小五的面色寡淡青白, 不過幾日工夫圓潤的下巴就變得尖細了,一雙黝黑大眼也無神黯淡許多。小五偎在被窩里淺笑道:“姐姐你們把我當瓷器呢,我在床上呆了幾天了?再睡著我怕以后都走不動道了!”
冬季的青州陰冷潮濕, 傅百善拿了個小巧的手爐過來塞進小五的棉被里。
小五正無聊,就捧了那手爐慢慢把玩。只見那手爐為紅銅打造呈四方盒狀,有花卉紋的罩子, 罩子上面有很多花卉組成的紋理,有牡丹繁花紋,有五星花瓣紋,有樹葉紋, 中間是曲折道路紋, 還有可以手提的手柄,小巧玲瓏精巧美觀,做工很是精細。
鬼精靈的小五沖著老實的小六一陣擠眉弄眼, 嘿嘿地笑道:“這一定是裴大哥送過來的物件吧?往日里從來沒瞧著姐姐用過這種東西!”
傅百善拿了火箸慢慢撥開火爐里的炭塊, 回頭笑道:“是他送來的又怎樣, 哪里來的這么多的廢話?吳太醫叫你好生歇著,你就哪里都不能去,沒見著我和小六都在屋子里陪你嗎!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這回受傷如此之重,揀條小命回來就不錯了,還敢嫌在床上呆久了?”
小五急道:“姐姐,我受傷可真的不怪我。那天我坐在馬車的邊上,就看見有人往車里撒了一股粉末子進來,車子里就坐著我們三個小孩兒,二堂兄和小六一下子就暈了,我捂著鼻子看見一個黑衣人鉆進來要抓我們,我就在他右手臂處狠狠地咬了一口。”
孩子大概說話說得多了些,半躺在繡了雙鹿食草紋的大迎枕上喘氣,“那人衣服穿得不厚,我的勁道又大肯定是咬出血了,他大概氣得狠了,揮手就往我胸面前擊了一巴掌,然后我就暈了,再后來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過,我暈過去之前看見那人在查看手臂上的傷口,他的手腕到手肘那里紋著一條極威武的青龍。”
傅百善是第一次聽到那天的詳細情形,不由一怔,“什么樣的青龍?”
小五皺著眉頭認真回想了一下,指著墻邊供桌上的一只梅瓶道:“和那上頭畫的差不多,就是要小上很多!”
傅百善猛地一回頭眼神一縮,就看見墻角的那只一尺半高的梅瓶,通體以青花為飾,肩部與近足處繪上覆下仰蓮瓣紋各一周。腹部繪有一條張牙舞爪的青色墨龍,那龍首威武昂揚,龍嘴上翹如豬,鬃發長而向上飄起,雙角俊秀挺拔,龍身舒展修長矯健而勇猛。
宋知春恰巧端了一桶湯藥進來,看見女兒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由奇怪問道:“尋思什么呢?有這空當功夫還不趕緊去把早飯吃了!陳三娘學了本地的廚子做了好幾樣點心,就著下紅棗粥還不錯,倒是香甜又開胃。手上的藥也記著讓丫頭們給你抺了,人家吳太醫用的是宮里頭娘娘們用過的方子,特地給你熬制了一小罐過來,你著緊些擦,別留了疤痕可就不中看了。”
傅百善不自覺地嘟了嘴,正要依偎過去撒個嬌,就聽小五一聲怪叫,“娘,這么大一桶的藥全喝下去要撐壞我的,不如少喝一點吧!”
宋知春聞言一呆哈哈大笑起來,“蠢小子,這是吳太醫今天新開的方子,專門用來泡腳的,說是對你的心脈極有益處,沒看到是拿木桶裝著的嗎?怎么就想成是拿來喝的?”
小五躲在松江紫花棉布鋪蓋里害羞地笑了,這段時日他委實讓吳太醫給駭怕了,天天都是各種顏色的湯水,連陳三娘做的各色菜式里都加了益氣補血的藥材。
傅百善看著小五強做笑顏卻神色怏怏的孱弱樣子,心頭頓時大痛。
想起去歲在廣州時,雙生子正是七八歲神憎鬼厭的年紀,天天上房揭瓦下河逮魚,就沒有過歇氣的空閑。有一回不知是小五還是小六,追逐打鬧時把廳堂里擺設的一支尺高的南海紅珊瑚給撞碎了,兩人倒是不推避責任,結果就被齊齊罰在院子里跪著。
晚上,傅百善實在放心不下到院中一看,就見兩個小家伙正頭挨著頭擠在一處玩蛐蛐。又過了一個時辰才見他們抹眼睛打哈欠,不一會功夫就歪在地上睡得熟了,讓人看了又好氣又好笑。也是打那之后,傅家宅子里的每個房間里再沒擺放過貴重易碎之物。
昔日那般生龍活虎的小五怕是再也回不來了,吳太醫說過這孩子心脈受損,絕對不能再做劇烈的活動,日后哪怕是騎馬都有可能要了他的性命!頂好就是在屋子里好生讀書靜養著,還要忌諱情緒起伏不能大喜大悲。
傅百善步出房門時,緊緊抑住喉嚨里的悲意,直到走在院落中時才一掌擊在一棵尺粗的香柏樹上。那香柏已有四五十年,即便是冬天也虬勁蒼翠,遭她一擊后,那樹簌簌地抖動了幾下枝葉后才靜止下來。
忽地一聲低呼傳來,傅百善回頭一看卻是堂姐傅蘭香正一臉驚愕的站在那里。按說兩人是傅家這輩唯二的兩姊妹,可是在傅家老宅這一個多月以來,兩者大概是性情使然,交道打得甚少。
傅百善略略一頷首正待走開,就聽堂姊急急地喚了一聲,“妹妹,可是還在生我的氣?那日在常知縣家的園子里,我沒有站出來幫你說話,是因為那位徐小姐是杜夫人的親外甥女,是青州有名的才女。我曾在別家府里的宴上看到過她,琴棋書畫什么都會,講起道理來就沒有人說得過她!”
傅蘭香揉搓著手絹,又羞又愧地抬不起頭來,“我實在是怕她,每回看到她在宴上,我都會遠遠地站著。好在我娘管得緊我出不了門,她也不愛出門,同在一個州縣住著一年到頭倒是碰不見兩回。那回接到她家下的貼子我還高興來著,誰曾想她竟會起心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