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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姐姐,有愛人,我沒什么不滿意的。
人必須得是一個人,才可以正常地生活,你不能是一片一片的,不能是斷層的,不能是以前的和現在的。
剛上小學時,有一個困擾我很久的問題,我為什么會出生?
我不止一次問過姐姐,現在想起來真的很不懂事,因為她每次聽到我這么問,又會想到意外去世的爸媽,會比我難過很多倍。
她是這么告訴我的,因為爸媽很相愛,爸媽也很愛我,所以我才會出生。
那時我已經明白了“選擇”的含義,我說,我看不到爸媽是不是真的那么相愛,但如果爸媽愛我,應該給我選擇啊,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來到這世上,而不是讓我沒得選地出生,再沒得選地痛苦。
顯然我當時并不懂什么是愛,后來我知道了,我的誕生,本源只是情.欲,也許有愛的成分,但大概不占主要比例。
得知這一點讓我更陷入困境,我認為自己的出生只是別人的激.情.產物,對我毫無意義。
小孩子是離死亡很遠的,我第一次對死亡有具體的概念,應該是上學路上每天遇到的小貓,某一天突然消失了,貓是獨行動物,行蹤不定,我想說不定明天就會遇到,可是隔天也遇不到,三天、四天、五天……我想,它可能被收養了或者換了一片根據地繼續流浪吧。
我并不放在心上,但在吃飯時向姐姐提起,樓下的野貓不見了。
姐姐知道真相,她告訴我,小貓前幾天被汽車壓死了,頭都扁了,已經被清理走了。
我姐本質上很溫柔,但是因為早早輟學,她說話幾乎沒有修飾,聽起來尖銳直接。
我聽話也聽不出重點,前后都被我忽略掉,我只注意到,頭都扁了,小貓頭圓圓的怎么會扁呢。
緊接著我捕捉到那個關鍵詞,我悶了一口飯,問我姐:“那它死了還會回來嗎?”
我姐從繁瑣的手工活里抬起頭,眼含深意地看著我,意識到我還對死亡沒有清晰的認知,也對啊,沒有人教過我,也許這個話題過于沉重,但是她又認為,我應該明白,所以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不會回來了,死亡是不可逆的,寶寶。”她說。
我只能隱隱約約理解成死了就是沒了,不會再見了,好吧,不能再見到那只小貓,心里有點空落落的但是不至于傷心,只是我意識到,為什么在小貓失蹤的時候,我設想出來的可能都是好的呢,在睡懶覺、被收養、去其他地方流浪……這些顯然比起死亡二字好了很多,我發現我一想象到那只貓壓死在汽車下的畫面,就會有點難過,比我知道它死了的那一刻難過。
受苦跟死相比,我更不想讓它受苦。
這時的我潛意識里已經對“死”有所躲避,明白了這是很不好的事,但并不深刻。
過了幾天,我又在飯桌上提起這個話題,全世界我最愛的人就是我姐,我問她:“姐姐,你說,死亡是不可逆的,那你會死嗎?”
“會啊,每個人都會,逃不掉的。”她像說一個常理一樣告訴我,然后安慰我:“但是我會陪你很久的,寶寶。”
我似乎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每個人都會死,我希望我姐可以逃過去,永遠不要死。
“那死有得選嗎?姐姐。”我幼稚地問。
我姐猶豫了一會兒,又看看我,說:“沒有。”
那天結束后,死亡在我心里跟出生等價了。
再長大一點,我推翻了這個結論,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死可以選擇,就是自我結束。
所以死亡它跟出生是不一樣的,它沒那么狠心,不至于讓你毫無招架之力,是可掌控之物。
我當時還沒有病,或者說還沒有明顯癥狀,但得知這一點讓我莫名輕松,有選擇是一種慶幸,對我來說如同劫后余生。
同時我也忽略了一點,我姐當然知道這世界上有一種死是自殺,那為什么欺騙我說,死亡是沒有選擇的呢,她一直對我天馬行空的疑問知無不言,為什么在這個話題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偏差。
在某個我姐背著我看爸媽照片流眼淚的時候,我頓悟了,就像我得知小貓失蹤時設想它有更好的可能,就像我希望所有人都逃不過的死亡我姐能逃過去,就像姐隱瞞了死亡的唯一選不讓我知道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