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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秾握在袖子里的手更緊了。
“你說藥有沒有不苦的”
“沒有,喝吧。”
“這么急著催我喝藥,不會下毒了吧?”
姜秾悻悻,知道了還說?於陵信有意釣她,她坦坦蕩蕩道:“你難道不相信我嗎?”
於陵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你猜我信不信的表情。
姜秾前科累累,這話說得確實沒有一點兒可信度。
於陵信不點破,姜秾也不認,吞了吞口水,把碗奪過來,一切如常似地說:“那我喂你吧,你自己慢吞吞的,藥都要涼了。”
姜秾盛著藥的勺子遞到於陵信唇邊,示意他吃,於陵信還帶著笑,反問她:“真的要喝嗎?”
姜秾又把勺子給他遞了遞,於陵信的笑容落了些,帶了幾分肉眼可見的低落:“可是很苦啊。”
他話音很輕,不經意的,像是一只飛鳥劃過頭頂掀起的細微風流,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姜秾抬起頭只能看到紡錘一樣雪白的鳥腹,帶著一夜露水浸潤的濕涼,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的睫毛顫了顫,心如擂鼓,正如於陵信等待她的反應一般,她也在等待於陵信的反應。
當她以為於陵信會繼續沉默下去,舉著勺子的手松了松,於陵信卻意外地低下頭,含著她勺子里的藥咽了下去。
他扶著她的手腕,叫她別抖,姜秾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臂顫動得厲害。
不能算是她喂於陵信吃下的藥,是於陵信握著她的手,一口一口把藥喂進了他口中。
於陵信被藥苦得皺眉,再抬起頭的時候,發現姜秾在流淚,他摸了兩塊橘子蜜餞,一塊給姜秾,一塊自己吃,含糊地問:“你哭什么?”他把藥碗翻過來給姜秾看,“我不是都已經喝了嗎?”
“你在里面下的毒我也喝了,別哭了好嗎?”於陵信用手背給她擦眼淚,卻越擦越多,擦得他也心慌,姜秾揪著他的衣襟,額頭抵在他懷里,無聲地哭。
“知道下藥了還喝?於陵信你是豬嗎?”
於陵信下巴墊在她的發頂上,摩挲了一會兒:“我甘愿。”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藥是我給你的,下藥也是我逼你的,你不要哭,”於陵信嘆了一口氣,以前總不說的話,臨死不說不甘心,一時卻又說不完了。
他想告訴姜秾,他其實在賭一個可能。
賭自己壞事做盡,觸碰到她在意的人,故態復萌,即便她有了一切可以殺死他而不被追責的條件,也舍不得對他下毒,他要姜秾承認對他的愛,不要反反復復的不確定。
但他好像賭錯了,他親眼看見姜秾把那包藥粉放進了他的碗里,色澤,樣式,都是處決呂呈臣時候沒能用上的那包。
不過他還是沒說,於陵信知道姜秾是個心軟的人,說了她又要難過。
“姜秾,以后你不會再因為我而糾結了,這是好事,”意料之內的巨痛沒有傳來,與前世不大相同,於陵信依舊感覺自己昏昏的,意識在逐漸消散。
他不想血吐在她頭發上,換做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快速叮囑,“訓良不會追究,他會協助你處理前朝后宮,有他在,前朝更不會反對你,立儲的旨意我放在竹簡里了,你喜歡哪個孩子就寫他的名字;我死之后,在碭國的細作會為晁寧平反,扶持他繼位,他為外屏,與你照應。”
晁寧實則是無意于皇位的,但於陵信為了給姜秾鋪路,哪會管他的意愿?要是於陵信僥幸賭贏了不死,那就是扶持晁霽上位。
於陵信計劃好久了,他連死后的事情都方方面面安排好了。
“最后的最后,我還要叮囑你最后一句。做過的任何都不要后悔,你永遠是對的,即使我愛你,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你不需要對我的愛負責,殺了我,是你做過最正確的選擇,於陵信死了,你就自由了。”
不是的,這不是於陵信的真心話,他多希望姜秾對他的愛負責,他愛姜秾,姜秾同樣地來愛他,可是姜秾做不到,她連殺了他都要下定好大的決心,她未來一定會為他的死飽受折磨。
姜秾咬著他肩膀,嗚嗚咽咽地問他:“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這么極端?”
事到如今,她徹徹底底捋清了於陵信的想法,要么逼迫她承認喜歡他,即使他十惡不赦屢教不改;要么殺了他,他甘愿一死,會把一切都替她打點好。
為什么就沒有折中的辦法呢?為什么不肯和她談一談呢?非要用這種決絕的行動來證明她的心?
“我要是昨天前天大前天,問你,你愛我嗎?你會說嗎?”
不會,姜秾才不會,就像於陵信不會說愛姜秾一樣,她本來就沒在心里弄出來個子午寅卯,更不會回答他的問題。
其實於陵信想了挺多狠話,他保證死了也讓姜秾午夜夢回后悔一輩子,一輩子都忘不掉他的臉,但他想想,還是算了吧。
不要說煽情的話,說多了姜秾真就忘不了了他了,說不定還會后悔一輩子。
他只是最后費力拍拍姜秾的后背,鼓勵她:“你做得沒有錯,你殺了一個惡人。”
姜秾,我用了三世改變了你的結局。
我不知道你在祈福帶上要的自由是
什么,但擁有權力,就永遠有選擇。
預料之內的疼痛始終沒有傳來,於陵信失去意識,陷入了黑暗,搭在姜秾后背的手松松地垂下。
其實姜秾剛剛在於陵信沉默的一刻間,猜想過許多種可能,或是掀翻藥碗,斥責她的陰謀,或是隱忍不發,當作無事發生。
於陵信一直沉默,姜秾覺得可能是第二種可能,她松了一口氣,這已經足夠了,她幾乎已經是明白告訴於陵信,她要對他不利,下藥時候做得并不隱晦,於陵信心里也清楚,這碗藥里被她下了毒。
姜秾知道,在關乎性命的危機上,應該沒有人會拿自己的命做籌碼。
於陵信想試試姜秾會不會殺了他,以此來試探姜秾對他的真心;姜秾便順水推舟地同樣試探於陵信,明知道她下了毒,這碗藥於陵信是喝還是不喝?她這個人,於陵信又愛到什么程度?
姜秾抱著於陵信失去意識的哭了很久,從一點點的嗚咽,到嚎啕大哭。
哭得宣室殿外值守的宮人都聽到了,為難地用眼神商議,要不要進去看看,被訓良阻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