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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差說不許把注意力和視線分給別人,只許看著他了。
小氣鬼。
姜秾不理他,他便沒辦法,於陵信的尊嚴也沒法讓他說出你不許看著別人,不許在意別人,眼里只能有我這句話,畢竟他是一個只要姜秾恨他,他就會恨姜秾的人。
姜秾的視線在場逡巡了一圈兒,視線終于落定在某個年輕人頭上。
她確定以及肯定,這就是沈春樓。
那種烏云罩頂,半死不活的氣質,在一眾意氣風發的人中格外獨樹一幟,帶著一點長期被命運反復摧殘鞭打的順其自然。
沈春樓之所以傳奇到上輩子連姜秾都有所耳聞,蓋因他復雜的氣運,小事倒霉,大事幸運,譬如出遠門必遇山匪,第一次第二次他還會害怕到尖叫,后來逐漸習慣了,因為在他被山匪處決之前,剿匪的官兵一定會恰好趕到,趕不到他也形成了一套完善的自救體系。
他的命運就是如此跌宕起伏,逢兇化吉。
大概是長期被命運拷打,大悲大喜,所以沈春樓總是淡淡的,淡淡的面對困難,淡淡的考試,又淡淡的出現在宴席上,頗有一點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氣度。
按理說,他位列第七,應該下放到地方,於陵信卻將他破格提拔到了中央,并令他在輔京試行田稅改革一事。
所有人一時間心里閃現了八百個念頭,大多數人都覺得他完了,一個毫無根基的新人,被委以如此重任,來試行一條還未完善的田稅法,成了倒好,不成這輩子仕途也就到這兒了,而這件事做成的概率,僅有十分之一罷了,他一介新人,怎么能協調得動各方官員配合呢?
明顯是陛下拿他出來頂包,給百姓交代的。
倒霉,真倒霉。
他們的目光都投向這位倒霉蛋,同屆考生也全都松了一口氣,此事落到他們頭上,只怕是塌天大禍了!
沈春樓只是又淡淡的謝恩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怎么做,但努力去做,反正又不會死,做好了升官,做不好回老家種地罷了。
姜秾看了他一會兒,說:“真年輕,二十出頭?長得還挺秀氣的,性格也穩重。”關鍵是前途好。
於陵信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冷冷地看了沈春樓一眼。
姜秾向身后的茸綿招招手:“綿綿,你去帶人給新科的舉子們每人多添一盤鯉魚饃饃,魚躍龍門,添一添喜氣。”
茸綿在后面待得要長草了,高高興興帶人去了。
於陵信緊握的手被姜秾掰開,她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怪不得都喜歡給人做媒呢,綿綿笨笨的,總一驚一乍,沈春樓我覺得人很不錯。”
於陵信咬緊的后槽牙松開了,好像剛才冷臉的人不是他一樣,瞥向沈春樓,突然變得贊許了起來:“嗯,是挺不錯的。”
“他前世有沒有娶妻?若是和妻子感情好,就算了。”
於陵信發現姜秾拿他當媒婆用,這他真得想一想,他死的時候,沈春樓還沒成親每天像狗一樣累得團團轉,能喘上口氣兒就不錯了。
他沖姜秾搖搖頭。
姜秾不知道,豈止沈春樓,上輩子於陵信身邊的親信少有成家的,一個死了媳婦的鰥夫,一個帶著孩子的鰥夫,怨念足以養活整個奉鄴城的孤魂野鬼,脾氣古怪,把自己當騾子用就算了,把周圍人也當騾子使。
朝臣們也不是不曾擔心過,陛下哪日心情不好,也讓他們嘗嘗妻離子散的滋味。
沒多一會兒,茸綿高高興興回來了。
姜秾問她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茸綿不解。
於陵信在旁邊爆笑。
姜秾狠狠捶了他的大腿。
一般人在被派下去送饃饃的時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偏偏茸綿情智未開,下去溜達一圈兒就高高興興回來了。
姜秾感覺自己想早了,茸綿過幾年再說吧。
太近了,呂呈臣恨自己為什么離帝后這么近,近到皇后大逆不道捶了陛下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韓允誠在他身側,也朝上望了望,砸吧了下嘴,看到皇后喝了酒,閑聊:“陛下成婚已經有半年多了吧,怎么還沒有動靜?宗**已經半年沒什么事做了。”
宗**負責皇室宗族名籍簿,雖然同樣位列九卿,但并無什么實權,只是韓允誠背靠氏族韓家,才在朝中頗有權勢。
先帝的皇子都死了,留下的血脈年紀尚小,先帝的兄弟們也幽禁的幽禁,外封的外封,又不選秀,宗**閑得要摳腳,只能盼望著、期待著皇后早日生下太子,他們便又有事可做了,也能從中撈到油水。
“沒有皇子,國本不穩,此事還是要提一提。”呂呈臣渾濁的老眼突然亮了起來。
韓允誠嚇了一跳:“其實,陛下還年輕,也無需這么著急吧……”誰提?誰敢提?別又是把他推出去當冤大頭。
觥籌交錯,歌舞升平,朝臣們推杯換盞。
於陵信交代完新科舉子的任免,勉勵他們幾句,便同姜秾一起提前離席了。
呂呈臣哼了一聲,想來陛下又是單獨去給皇后過生辰了,真是紅顏禍水。
浠國真是不安好心,送個這么漂亮的女子來勾魂!
呂呈臣想對了,但不全對。
於陵信帶著姜秾出宮了。
四月春風吹人醉,姜秾生在好時候,是春意融融,生機勃勃的好天氣,柳樹抽嫩芽,河水叮咚響,不像於陵信,郯國十月已經落雪了。
今夜皇后生辰,是好日子,不禁宵,坊市和正月十五一樣熱鬧,京兆尹出資補貼了民間雜耍的藝人,東坊有舞魚龍的,吞火球的,還有吞刀的,到處都是擠擠挨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