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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秾一瞬間腦子的念頭過了千百個。
在地上躺尸的於陵信看見姜秾臉色慘白地僵住,想碰他一下又不敢,噗嗤一聲笑了,笑得亂顫。
姜秾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裝死騙她的:“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有病嗎?”
於陵信還是仰在席子上,頭發披散著,亮晶晶的眼睛彎彎的:“姜秾,你知道嗎?你愛一個人的時候和恨一個人的時候都挺極端的,愛我的時候把我捧在手心都怕化了,恨我就恨不得我去死。”
愛和恨就是一瞬間的事,至少對於陵信是這樣,前一瞬記憶里的姜秾還是愛他的,后一瞬見到的姜秾卻恨不得殺了他,於陵信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只是因為殺了很多人嗎?那他沒有錯。
姜秾不知道於陵信總說這種話是什么意思,提醒她過去愛過一個爛人嗎?刺激她羞辱她嗎?
她冷冷的不說話,於陵信枕著胳膊,突然問她:“姜秾,你恨我是因為我殺了晁寧嗎?”
“還有滅國之仇。”
“就這些?”
“不然呢?”姜秾想,就這些還不夠嗎?
“晁寧又不是我一個人害死的,你怎么不恨姜表?我不殺晁寧難道等晁寧來殺我嗎?我滅了浠國你又恨我什么?他們都拋棄你了,我這也算為你報仇了,你不應該感激我嗎?”
“強詞奪理,倒打一耙!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對對對,他們都是你的親人,只有我一個人是外人,所以他們做錯了事你可以原諒,連姜表的未來你都籌謀好了,只有我做錯了事要千刀萬剮永世不得超生。你的心本來就是偏的,要是當初是晁寧殺了我,你還要拍手叫好吧。”於陵信冷笑著看她。
姜秾氣得想扇他的臉。
“你濫殺無辜我還要夸你不成?你嗜血好戰,搭上了多少人命,你自己心里清楚嗎?難道我是神嗎?我能什么事情都能站在所有人的角度上,平等公正地看待每個人嗎?我對我的親人留有私心,難道不對嗎?”
“我還以為你是呢,你平等地愛著每一個人,原來也會有私心,”於陵信陰陽怪氣地冷笑,“古往今來,凡是平定天下一統中原的皇帝,有哪個沒有發動戰爭,他們成了,便對他們大肆夸耀,名垂青史,這個時候不見有人為死去的將士百姓伸冤了,只有我做什么在你心里都是錯的。”
“我從來不覺得在對方弱小,與你相安無事的時候,你主動侵略別人是對的,要百姓性命和幸福為上位者的欲望和野心的墊腳石,很惡心。
死的人不會說話,只有活著的人會歌功頌德。而你身邊的臣子、權貴,有一個是兒子女兒死在戰火里的嗎?他們都是戰爭的受益者,自然會吹捧你,夸耀你,慫恿你,你能聽到那些死去的人的聲音嗎?你根本聽不到。”
於陵信難得沒有瘋言瘋語,聽她說完了,手臂搭在眼睛上,好半天沒說話。
其實歸根到底,他和姜秾變成了不一樣的人,於陵信的良心、善心、同情心在不知名的某年某月某日遺失了。
他不在乎人命,誰的都不在乎,連他自己的都能置之度外,這樣的一個人怎么會在意其他人的生死?
但是姜秾在意。
他們兩世的矛盾,都是由此而來。
姜秾還以為於陵信被她說動,良心發現,打算痛改前非了,誰知道於陵信過了一會兒,只是打了個哈欠,笑嘻嘻地說:“那關我什么事。”
姜秾捏碎了手里的橘子,汁水濺了一手,抬手扔到了於陵信臉上。
話不急投機半句多,但姜秾和於陵信暫時饒了彼此的狗命。
應該說,看在前世的一切還沒發生,一切還有補救的余地份兒上,姜秾單方面地愿意和他各司其職,和平相處。
十一月十七,下了一場大雪,目之所及一片銀裝素裹,姜秾還沒見過這么大的雪,驚奇地站在窗邊看,下雪天反而比平常要更暖和些,她伸手接了雪,還沒數清到底有幾瓣,雪就在她掌心化開了。
她懊惱地甩甩手,又用袖口接了幾片,可惜衣服是月白色的,雪花反而更看不清了。
於陵信躺在軟榻上看書,被風吹醒了,抬眼看見姜秾站在窗邊,像小貓似的用手接雪,瞪大眼睛一遍遍看掌心里雪花的形狀,心還挺壞的,故意把窗子朝著他打開,好讓他吹冷風。
要是姜秾還愛他,哪里舍得讓他吹一點風?
他托著下巴看了好一會兒,明知故問:“你看什么呢?”
“你管我。”
於陵信起身,攏了攏袖子,和她并肩站到窗邊,伸手用掌心接了雪遞給她:“數吧。”
他的體溫比姜秾的冷得多,雪花在他掌心能留很久。
姜秾低著頭,眼皮抬了抬,明顯想看他,又作罷了,從於陵信這里,能看到她眨來眨去的睫毛。
她伸出手,在他掌心懸空點了點,於陵信感覺姜秾溫熱的指尖已經落在他掌心了,癢癢的,熱熱的,但是很壞,沒等他感受到就離開了。
姜秾發現雪花確實和書上寫得一樣,有六瓣,老天怎么這么神奇?能創造出這種精妙漂亮的小玩意。
於陵信問她:“數明白了嗎?有幾瓣?”
姜秾不滿:“你自己不會看嗎?問我做什么?”
“我看不清。”
姜秾心里說不上來什么感覺,有種戳到了殘疾人痛點的背德感,她悻悻甩了甩手,背過去,沒好氣地說:“六瓣。”然后抬手將窗戶關上了。
姜秾明日要在濯雪閣設宴接見命婦,於陵信將如今朝堂上的情況簡單告明。
丞相呂呈臣與宗正韓允誠、司農王保真一黨;太尉司徒明掌全國兵權;再有御史大夫李執善掌刑獄監察,三黨并立,伺機而動,其余官員也各自站隊,或是曾經擁護過其他人,對於陵信并不信任。
其中呂黨元氣大傷,三黨如今勉強持平,而衛尉和郎中令,是於陵信自己的人,要等明年開春,各地官員入奉鄴拜謁述職,於陵信才好提拔自己人。
這一世他一切都準備的匆忙,暫且沒有那么周全。
於陵信以雷霆手段處置了溪山王黨羽,其中凡是與之有接觸的,都以此為借口更換下獄了一批人,朝堂之中人心惴惴,他們不少人都不清白,奪位之時各有擁簇,於陵信看之不似懷柔仁慈之主,他們難免憂心,某日翻起舊案,排除異己,將自己也牽連進去。
於陵信說他們現在有兩條路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