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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嫌上次抄的經書不夠嗎?一而再再而三地生事,小心本宮稟告皇后殿下!”
文祖煥撇嘴,扔掉手里的棍子:“我還當您今兒轉性,不管了呢,要我說這下賤東西就不該靠近,果然把你方著了吧,病了那么多天,可憐他作甚?死了也沒人管,賤命一條,有爹生沒娘養的東西。”
姜秾當即一腳上去,踹上文祖煥小腹,將人踹倒在地,揪著他頭發打了一頓:“叫你嘴賤!”
文祖煥捂著臉,驚得合不上嘴:“你怎么打我?你為了他打我?咱們可是從小就認識!我阿娘是你姑丈的堂妹!”
姜秾起身,又不解恨地踹了他一腳:“滾吧!再口無遮攔還打你!”
她討厭於陵信也不代表她喜歡文祖煥,她巴不得弄死於陵信,是因為知道他未來的暴行,厭惡的有理有據,文祖煥欺凌於陵信,只是恃強凌弱,姜秾和文祖煥,可不是一路人。
文祖煥要是能痛痛快快把人打死了,或是砸傻了,她也省事,當是為天下百姓除害,功德一件,關鍵是打又打不死,砸又砸不傻,只把於陵信折騰的半死,還波及無辜人,姜秾能管得了,自然得管一管。
文祖煥倒不敢真對著姜秾動手,於陵信打也打過了,他摸著臉上的巴掌印,招呼人離開,臨走沖姜秾放狠話:“等你落到我手里,我看你怎么哭。”
姜秾拍拍身上的浮灰,過去踢了踢蜷縮的於陵信,叫他起身:“平日里不是很聰明,慣會藏拙嗎?”
於陵信哪次考教,都壓著不上不下的名次,避免惹眼,這次一反常態,把一眾人都壓下去了,姜秾似乎不記得他哪年哪月考過頭名,也許是時日太久,記憶模糊,許多事記不清了。
被於陵信護住的小宦官從於陵信身下爬出來,朝姜秾哭著磕頭,謝她又救了他們主仆一命。
於陵信像是失血過多,陷入半暈厥,好半晌,才幽幽睜眼,凝望了姜秾片刻,眸中似有淚光閃動,他艱難撐著身子,側身半伏在姜秾裙下,緩緩垂下頭,漆黑的長發掩住自己滿是血跡的臉,嗓音很輕,輕到姜秾近乎以為是遠處傳來的幻聽。
“我怕殿下不要我了。”
“嗯?”
“姐姐,你不要討厭我……這次六藝都是甲等……”
他抬起手,試圖抓住姜秾的裙擺,在看到自己掌心的臟污之時,又默默縮了回去,一如他不敢讓姜秾看到自己那只異于常人的紫眸和狼狽的臉那樣小心翼翼。
姜秾心跳猛地停擺,咯噔一下,心中歷經一場山崩海嘯。
橫跨十年,於陵信少年時在她心里的印象早已殘損,模糊不全,她只記得於陵信少年時候總是被欺凌,她看到了就會順手幫他解圍,一來二去有了交集。
她忘了前世她要練舞,常常節食,正是長身體的年紀,總躲在樂坊餓得哭,有時候母妃不滿她的課業,也會罰她的晚食。
於陵信會在很冷的冬日,把熱騰騰的食物揣在懷里,偷偷避開宮人送給她。
忘了夜里在樂坊練舞,於陵信就在樂坊外對著月亮讀書,再遠遠地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宮。
也忘了十六歲的於陵信的膽怯和善良,自卑和忐忑,會護住比自己弱小的宮人,會藏住自己異于常人的眼睛。
在於陵信說出“不要討厭我”的這一刻,眼前已經和未來融為一體的於陵信,在姜秾眼中又好像分開了,變成兩個人。
十六歲的於陵信會因為在宮中沒有朋友,把她當作最在乎的人,即使被她推下水差點淹死,也會隱瞞她的惡行,只是傷心她討厭他,想要挽回她,能做的卻只有給她看自己六藝俱佳的成績,哪怕明知道又會因此被欺凌。
他可能覺得,自己考得好了,有可取之處,她就不會再莫名討厭他了。
就像姜秾一直覺得,只要自己事事做到優異,就能得到父皇和母妃的垂愛。
她太擅長體察別人的感情,隱隱摸到了於陵信的孤獨和痛苦,不想探究,近乎落荒而逃地轉身。
姜秾清楚地勸告自己,最好別太去想現在的於陵信使什么樣的人,還是把他當作未來的暴君看待最好,一旦心軟,就有可能重蹈覆轍。
她頭一次后悔自己多管閑事,也后悔走這條路,不走這條路就不會看見於陵信被欺負,也不會看見於陵信護著那個小宦官,那她打死也不會想都不想就替他出頭。
月影搖動,這次姜秾留給他的,還是決絕而不留戀背影。
於陵信眸色深沉如海,匿藏著洶涌難以捉摸的情緒,宮燈昏昏明滅燭光,映出他染著血,凄然如鬼魅的臉,直勾勾目送姜秾消失在永巷盡頭。
“殿下,地上涼,奴婢扶您起來吧,”訓良一邊要將於陵信扶起來,一邊碎碎念道,“九殿下真是個好人,宮里像她這樣的人可不多了。”
於陵信輕輕揮開訓良攙扶他的手,自顧踉蹌起身,撫平衣衫褶皺,捋凈塵土,笑得清朗溫柔,語調繾綣,像問訓良,也像反問自己:“她這么好,你說會喜歡什么樣的人呢?”
訓良想了想,道:“那一定也是個溫和善良的、極好的郎君,性格呢不宜太過剛強,心有大愛,心胸寬廣,然后一定要真心愛慕九殿下,事事以她為先,待她如珠如寶的。嗯……九殿下憐貧惜弱,看著有主意,實際上心最軟了,或許也會垂愛身世凄慘的郎君。”
他知道自家殿下喜歡姜秾,說著說著,就私心里往於陵信身上靠攏了。
於陵信拭去血跡,傷口因撕扯開裂,新的血絲絲縷縷滲出,卻不覺疼地彎了彎眼眸。
他知道的,他知道姜秾最喜歡什么樣的人了。
我會成為那樣的人的,姐姐,不要討厭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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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星垂平野,月懸千山。
宮燈次第點亮,案席上糕點琳瑯,臺前臺后的伶人早已準備就緒,絲竹嚶嚶,只等著主人令下,一場皮影戲便拉開帷幕。
只是早已經過了約定時間,姜秾依舊不見蹤影。
秋風習習,即便搭了棚子,姜媛愛俏,依舊穿得單薄,在風中縮了縮肩膀。
侍衛給她披上衣服,她扯掉,侍衛再披上,她再抖掉,并給了對方幾個白眼,侍衛照舊沉默著披在她身上,二人無聲角逐。
大宮女在宮門前往返了數次,迎著姜媛期待的眼神,還是搖了搖頭。
姜媛明亮的眼神黯淡,積蓄起了水光,抓起面前的香瓜枇杷,泄憤地一個個扔出去。
“騙子!都是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