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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舟的胳膊搭在膝蓋上,他望著遠處,不知是說給邊原聽,還是說給自己聽:“真的。”
那個夏夜的晚風中,硬幣高高飛起,邢舟沒有伸手去接,任由它“叮”地落在自己腳邊,如十幾年前落入泥濘的黃泥土地上。
硬幣在地面彈跳、滾動,最終拍倒在地。
字面。跳下去。
當年的硬幣粘在泥地上,同樣的字面朝天,催促邢舟快點走,不要去救那只狗。
近乎相同的局面,長大后的邢舟低頭看著那硬幣,心中竟然無比平靜。
那一刻,夜晚的天臺上,他聽到邊原問:“你是花面還是字面?”
眼睛睜了太久,久到發酸發澀,用力眨動幾下,抬起頭,看著天邊的城市燈火,他用腳踩住那枚硬幣,說:“我的硬幣掉下去了。”
他蹲下拾起鏡子:“我剛剛坐在樓邊上,硬幣沒接住,掉下去了。”
風聲獵獵,將視線撕扯得模糊扭曲,他看不清鏡子里的邊原,卻從未此般清醒地看清了自己。
他撒謊了。
他明知道他們之間不可能有秘密,他太了解自己,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都不用思考,只一耳朵就能聽出來。
可他還是想撒這個謊,而且他知道,邊原不會戳穿他的謊。
正午的烈日下,鏡面上旋轉的硬幣停下了,晃晃悠悠地躺平,花面朝上,正正好好蓋住了邊原的臉。
邢舟不需要看邊原的臉。他知道邊原此時該是怎樣的表情。
“好,我知道了。”邊原說。
他接受了邢舟的謊言。
那個夏夜的天臺,他們是真的心存死意,邊原下了決心,如果誰拋出了字面,那就一起跳下去。邢舟也一樣。
可邢舟先毀約了,他毀約并不為了生,只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遺憾,當年的分岔口留下的痛苦歷久彌新,邢舟需要一次同等份量的機會,用這個機會填補自己心上那個窟窿。
于是他說“我的硬幣掉下去了”。
邊原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他在冥冥中感到某些宿命的閉環,懷疑是否當年的遺憾就是指向如今的圓滿,是否硬幣從不是真正的命運,他們寄托其上的心神才是真正的命運。
于是他說:“我的也掉下去了。”
太陽刺得眼睛發酸,邢舟將躺在鏡面上的硬幣拾起來,放在手里把玩著,看向鏡中的邊原,很輕地笑了笑。
邊原也看著他,許久后,說道:“走吧,去換藥,換完藥回家吃飯。”
“嗯。”邢舟說,“午飯吃什么?”
邊原笑了:“炒雞蛋。”
“不許。”邢舟指了指鏡子,“要好吃的。”
他說完,看著邊原那意味深長的笑容,只看出來一肚子壞水,猜邊原八成要給他弄他最討厭吃的飯。
“好吃的!”他強調道。
邊原還是笑瞇瞇的,笑了會兒才說:“你回來嘗嘗,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第21章 洋蔥圈
重返醫院換藥,結束時已是下午,邢舟早上只吃了那碗稀碎的炒蛋,此時餓得前胸貼后背。
他在回家路上叮囑邊原點外賣,算準了時間到家,還差半層樓時,正聽見家里的門打開,邊原到樓道內取外賣。
二人隔著半層樓梯遙遙對視,不約而同地愣在原地。
邊原皺了下眉,試探性地邁出腳步,向下走了一階。
邢舟看著他,腦海中的弦咔噠斷了一根。
邊原手里還提著沉甸甸的外賣袋子,呆呆的,又向下走一級。
邢舟又斷一根弦,隨即噼里啪啦斷了一排,仿佛古箏被人攔腰斬斷。
他三步并作兩步向上跑,直接站在邊原的面前,抬起手,真真切切地觸碰到了他的額頭。
“我能碰到你了。”邢舟驚訝道。
在此之前,他們見面的范圍只局限于小屋內,按照他們的推斷,是彼此兩個世界的重疊范圍只有那個小屋。
可現在,他們居然走出了小屋。
不知原因,甚至不知從何時而起,畢竟他們從未嘗試過。
但這對他們來說是個好事,起碼日子有了點盼頭,小屋外的世界重疊了,是否意味著他們兩個可以共存在同一個世界里?
邢舟接過邊原手里的外賣,立刻道:“我們下樓,看看這個范圍有沒有邊界。”
邊原腳上還踩著拖鞋,他們并肩走出單元門,曬在同一片陽光下,手牢牢牽在一起,在小區內部打轉。
門口保安注意這倆人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