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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原一時失語,他仍未能平復心跳,只用力搖搖頭。
一搖頭,晃得腦仁生疼,眼睛也疼,蓄積已久的淚撲簌簌往下掉,他嗚嗚咽咽的,抓著邢舟的手給自己擦眼淚擦鼻涕。
邢舟用掌根蹭蹭他的側(cè)臉,良久后,輕聲笑道:“我了解你。”
邊原終于擦干凈臉上的水珠,視野仍是朦朧著看不清楚,可心底那層陰霾已經(jīng)被拂去。
這一場痛哭把他庸庸碌碌堵塞數(shù)年的心神都哭順了,邊原感到前所未有的通明清醒。
他聲音還是啞的,卻也笑了聲:“我也了解你。”
那天在小巷里,出手幫楊峰二人打架時,邢舟想方設法阻撓他,其實不是真的記仇,也不是不愿出手相助。他根本不在意寢室里那三個人的死活,什么趙錢孫李,在他眼里都沒任何區(qū)別。
他只是不愿意讓邊原走進其他人的生活里。
自己是何等自私,從前只緣身在此山中,邊原無從客觀評判,可現(xiàn)在他面對邢舟,捫心自問,自己對邢舟的獨占欲是那樣澎湃,料想也知道邢舟與他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雖然小時候人嫌狗厭,沒朋友也沒家人,可他始終對自己抱有一類盲目的自信,曉得自己魅力無限大,這么多年孤身一人,是自身性格孤僻,不肯與人交際而已。
邊原知道,邢舟也知道,正是因為知道,他才不肯這份光芒被其他人瞧見。
被瞧見了,被接納了,他便不再需要對著鏡子顧影自憐了。
邊原望著邢舟的眼,這一刻他們之間沒有鏡面,卻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像在照鏡。
他無比清晰、無比通透地意識到,面前的人就是他自己,想他所想,恨他所恨,他們之間的每一次交談實則都是在與內(nèi)心對話,一舉一動都不過是與自己潛意識的博弈。
他感到安心,也感到興奮。
窗外大雨滂沱,這個夏天的最后一場暴雨以翻覆天地的架勢砸下來,滿地水洼倒映著城市的高樓大廈。寒來暑往,城市千變?nèi)f化,可照片只能定格一霎,記憶遲早模糊,唯有落雨時的水鏡照得出它的全部模樣,同步、生動,一呼一吸。
邊原想起那個夢境,又恍惚地看向窗外,陰云下,街道一片灰色,與夢中場景無異。
他遲滯地反芻起夢中的心境,又試圖回憶剛剛奔跑回家時的心情。
想通了其中關竅,許多之前思維里的混沌之處也跟著清晰了。
邊原后知后覺,他從“依賴”里剝離出了一個新的狀態(tài),那是“愛”。
愛。
比傾慕、喜歡的份量更重,愛。
邊原仍舊盯著窗外的落雨,他不敢轉(zhuǎn)回頭了。
他承認自己可以立刻接受他自戀這件事,但沒法接受邢舟知道他自戀。
在理智上,他知道他們不分彼此,各自心底那點腌臜事彼此都了然,可情感上仍然覺得臊得慌。
特別是回憶起過往種種,又親又舔又抱又摸,做得毫無顧忌,現(xiàn)在讓人尷尬又無措。
他沒有談過戀愛,不知道正常情侶該是什么樣子,但怎么想也不該是現(xiàn)在這樣。
“邊原?”邢舟看他面色古怪,叫了一聲。
邊原一下子回神,再看邢舟為他擦臉的手,差點張口把心臟嚇出來,下意識回避,早就扔到九霄云外的分寸感在此時姍姍來遲。
“我……”邊原把他的手拉下來,又后退幾步,舌頭在嘴里打了個結(jié),磕巴兩下,“你先去洗澡換個衣服。”
邢舟盯著他,緊繃的肩膀漸漸松下來,他立在原地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
邊原垂下眼睛,推著他的胸膛往后退:“快點,感冒了我不管你。”
一路后退到洗手間,邢舟忽地伸手抵住門,他問:“洗完澡,還能見到你嗎?”
邊原愣了愣。他的確有逃避的念頭,自認為掩飾的很好,只可惜面對的對手是他自己。
“能,我不走,我要你。”邊原說。
邊原認為這是真心話。可人心復雜難辨,百感交集之下,自己更是當局者迷,看得未必清楚。
邢舟沉默著,沒問他怎么了,也沒問他要去哪里,在衛(wèi)生間內(nèi)站了片刻,那雙眼深潭般凝望著他,終于呼出一口氣,輕輕關上房門。
咔噠。
邊原雕塑一樣站在原地,過了許久,才意識到那嘩嘩水聲不是淋浴,而是窗外大雨,他擰開洗手間的門,內(nèi)里空無一人。
邢舟消失了。
這消失在意料之中,邊原沒有失望也沒有訝異,只是盯著鏡子中的自己。
他能想到的事情,邢舟也能想得到。“愛”又不是什么復雜的、讓人感受不到的情緒。
太像的兩個人,碰到棘手的問題,便是走進了死局里,他們誰也不好意思先挑明,可又過不去心里那關,沒法再如之前一樣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