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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原揉揉耳朵,沒有答話。
邢舟說得倒也沒錯,他們并不完全相同,同一塊料子還能雕出不一樣的花兒來,邊原的確會在某些時刻察覺邢舟與他的細微差別,可此時此刻,眼下這瞬間,他仍能清晰意識到,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邢舟的心思太好猜,故意說這些難聽話,也并非想讓他難堪,就是改不了那股子自虐勁兒,劃開傷口掰給自己看。
就是這點別扭心思。
平時自己使性子的時候,還覺得把那份擰巴藏的很好,等換到第三視角,再看自己鬧別扭,只覺得實在太好猜太幼稚,當初他因為跟自己過不去,賭氣去學校報到上學,估計邢舟也是這樣看他樂子。
邊原不搭話了,戲臺子便塌了一半,邢舟再想裝腔作勢也沒了地方,二人一時間全沉默下來。
從巷道拐出去,正對面就是寵物店,門口籠子里趴著兩只小狗在吃飯,邊原走過去時,小狗紛紛抬起頭看他。
邊原分不太清狗品種,只潦草地看過去,沒有自己想要的。
店員去調(diào)狗留下的檔案和照片,邊原站到小狗玻璃柜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歡迎。
嗷嗷叫聲不絕于耳,他一一看過去,視線落在一只黃色小土狗身上。
小狗扒著玻璃,對他揚起腦袋。
邊原的目光聚焦在玻璃上,他看到反光的倒影,有片刻的晃神,錯覺其中的人是自己。邢舟坐在那里,與他表情相同,冷淡疏離,天然與這片熱鬧有隔閡。
自從邁進這家醫(yī)院,邢舟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邊原把口袋里的鏡子摳出來,想說話,可店員正目光炯炯盯著他,只能換成手機,沒有撥號,貼在耳邊,裝模作樣道:“有沒有喜歡的?”
仍舊是一片沉默。
邊原舉著手機,眼神卻直勾勾盯著玻璃,店員以為他喜歡那只小狗,湊上前向他介紹。
店員的話一句也沒入耳,邊原緊盯住邢舟的雙眼,許多話便已盡在不言中了。
邢舟和他一樣,有點矯情的感情潔癖。即便他沒有與狗相伴數(shù)十年,只那一面之緣,也沒法再接受一只新的小狗了,過去的就是過去,獨一無二的過去,永遠不能倒帶,也難以重新開始。
見到歡樂的小動物,難以控制觸景生情,遇見長得像的,只會更多幾分悵然若失。到底還是人不如故。
取好資料臨走時,邊原看到一旁賣狗糧的貨架,愣了片刻,定在原地邁不開腿。
“走吧。”邢舟在鏡中說。
走吧。
商業(yè)街不算長,正值晚餐時間,人流增多,便顯得路漫漫,邊原走了幾步就沒力氣了,坐在街邊長椅上,舒出一口氣。
“真嫉妒你啊。”邢舟說。
邊原閉上眼睛,向后靠著,腦袋枕在椅背上。
邢舟停了停,說:“小狗們也喜歡你,就我遭嫌棄。”
邊原笑了笑:“我不嫌棄你。”
“別放屁了,你最嫌棄你自己。”
“以前是挺煩自己的,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也沒那么可恨。”邊原把鏡子舉到面前,睜開一只眼,模模糊糊地看著。
邢舟托著下巴,也笑了:“那你很大度。”
椅子另一側(cè)坐一對情侶,注意到他的姿勢不免多看了幾眼,見這人舉著鏡子,只以為他在整理發(fā)型,卻沒想到他對著鏡子說話。
二人猶豫片刻,起身離開。
邊原連余光也沒分給旁人,他看著邢舟的眼睛,發(fā)現(xiàn)事態(tài)發(fā)展越來越不妙。
邢舟似乎把他的世界變小了,他此時心里什么也沒有,只想立刻回到小家去,小家變成了唯心的原點,家門外的一切似都已不重要,他閉上眼睛,便只有這面鏡子切實存在于世。
“看我干什么。”邢舟說。
邊原用手指頭戳他:“長這么帥,說話這么難聽。”
說罷,他起身,兩條腿終于恢復了力氣,人潮起伏間,他隱約看到遠處的楊峰和高個子的身影。
邊原戴上帽子,轉(zhuǎn)身回家去。
邢舟像找到了什么樂趣,這一路把能想到的難聽話說了個遍,直到邊原站在家門口時才戛然而止。
“說啊。”邊原冷笑一聲,掏鑰匙開鎖,“怎么不說了?”
門開,邢舟正站在門口,沒有了阻隔天地的鏡子,他們四目相對。
真的面對面時,是說不出難聽話的。
飄忽不落的心終于定下來,邊原對這樣的安心感到陌生,陌生到惶恐。
他咽了咽,撲上前摟住邢舟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