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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踩著我了。”
邊原往地上一看,居然是一塊玻璃櫥窗的碎片,巴掌大,邢舟在其中只露了一只眼睛和一半額頭。
“你還上學?”邢舟重復了一遍。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半天,邊原才擠出來一句回答:“關你屁事。”
“不上學那你去報到干什么,還不如學做漢堡?!毙现蹌恿藙?,用手指敲擊著那一側的玻璃,傳來一串噠噠噠的聲音。
邊原無言。他將邢舟視為自己精神分裂出來的幻象,既然對方由潛意識誕生,那說出來的話大概屬于他內心的真正想法。
他承認自己并不想去學校,一來難以融入,二來因從前斷斷續續的休學,他如今已經比同級生大上兩三歲。
可是他平生最厭惡的就是聆聽內心。
“上啊。”邊原刻意改口,“上,人家錄取我了,我為什么不上?”
他拾起那枚碎片,擺到眼前,嘴角扯出弧度一模一樣的笑,好讓邢舟看得更清楚:“我偏要去上?!?
邢舟也逼近碎片,漆黑的瞳孔里亮著幽光:“跟自己作對很爽?邊原,你折騰了自己二十多年,怎么折騰上癮了?”
二人隔著薄薄一層玻璃,一剎那仿覺照鏡子。皮囊的異同已然不重要,唯有那只明亮又沉郁的眼眸別無二致。
邊原不是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照鏡子,可卻是第一次認真觀察自己。從眼睫到眼尾,閉眼也能描摹出來的走勢,此時卻有幾分微妙的陌生。
他緩緩張唇,用氣音吐出幾個輕飄飄的字:“我樂意?!?
說罷,他將碎片甩進垃圾桶。
一地狼藉,邊原懶得清理,他繞開碎玻璃的區域,去門口取漢堡外賣,拆包裝的時候才發現手指不知何時被玻璃割傷了,指側正在滲血,口子不深,血色從愈合中的皮膚下艱難地鉆出來。
他不甚在意,專心吃他的漢堡,順便在網上搜了搜曠課太多如何處理。
回答各不相同,漢字密密麻麻,打眼掃過去一個字也沒看懂。
點開一個視頻,一串機械男聲生機勃勃地說:“曠課如何處理?三個小技巧教你無痛過關!”
邊原把手機放在旁邊聽視頻,等一個漢堡下肚,視頻已經循環播放三遍了,而他半句話都沒進腦子,光滑如剛擦洗過的玻璃。
玻璃,他現在最恨的就是玻璃。
不負眾望,不知道家里哪塊反光的玻璃內傳出回答:“沒記???人家說開個病歷?!?
邊原朝著天上扔了根薯條。
邢舟閉嘴,冷嗤一聲。
邊原平生頭一回從第三視角聽到自己“冷嗤一聲”的效果,丹田運氣,胸腔發力,從口腔和鼻腔共同哼出一口氣,竟是如此欠揍。
他也跟著冷嗤一聲:“你能不能少說幾句話,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邢舟那邊發出悶響,聽上去在砸什么東西:“你講道理嗎邊原,不是你先弄出聲音?”
“我外放視頻怎么了,這是我家,我想干什么干什么?!边呍X得對方的主體性未免太強了一些,分明他才是主人格,怎么剛把這位刺頭幻想出來不到六個小時,這人就要蹬鼻子上臉占山為王。
邢舟沉默了兩秒,一字一頓道:“這是我家,你搞搞清楚?!?
邊原火氣上來了,跟腦回路一致的人吵架實在勝負難分,他從旁邊抄起一只水杯,用力砸到茶幾上,用以泄憤。
“咚”一聲悶響,熟悉的動靜,他一下子知道剛才邢舟砸的是什么了。
杯中水花四濺,在桌上綻放開。邊原決定不再跟自己吵架,這恐怕會加重病情,不如留到明天去醫院吵,給大夫展示一下,到時候想開什么病例都能開出來。
屋子重新陷入沉默,但誰都知道此沉默無非是自欺欺人,屋內只要存在反光的物體,能映照出自己的身影,對方就仍然陰魂不散。
人又不住黑洞里,哪怕熄了燈也無濟于事,普天之下哪有角落是真沒有一絲光的。
邊原曾以為自己的小屋足夠避光,他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灰塵,這是他十根手指就能掌握的天地,灰蒙蒙就是它的色彩。卻在今天才崩潰地知道,原來這里有這么多光,折射、反射,構建出了一個足夠照亮自己的空間。
他心煩意亂,躺在沙發上,煩躁又疲憊地摩挲著口袋中的硬幣,腦子里為明天規劃行程——先去醫院開病例,然后去學校報到,如果結束早,可以買個漢堡回來做午飯。
他準備把計劃寫下來,拖著腿走到桌邊,才發現桌上早就貼滿了便利貼,全部是與狗有關的ti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