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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賀守山看著宋松濤手里的布包。
聽陳墨生解釋完他才知道,兩人今天走了三十里路去借書,怕被人發現,進村前先把書藏在了這個林子里。這會兒趁著晚上沒人了過來拿,結果碰巧遇到了來砍柴的自己。
兩人期待地看著他,賀守山立刻保證:“我不跟別人說。”
三人從林子里出來,乘著夜色,在月光下往廟兒溝走。
宋松濤做賊似的把布包藏在衣服里,雙手放在小腹前托著,看著像懷胎數月:“看個書,弄得跟地下黨一樣……”
陳墨生嘆了口氣,沒說話。
月光又白又冷地灑下來,連賀守山都為他們難過了起來。
他們是這個特殊年代士大夫階級的遺存,帶著也許永遠無法實現的責任倫理和自我期許。
第11章 下礦
毒草在他們的呵護下瘋長,給知青們帶來任何事物都替代不了慰籍。
春去夏來,黃土高坡迎來了雨水最多的時節。可能是老天也不舍得太苛待這片土地,每年七八月份便會有較為豐沛的雨水,幾乎是全年降雨量的一半。
知青們最喜歡下雨天,有時候在地里干著活,雨滴落到臉上,他們就會在心里盼著雨勢變大。這樣生產隊長就會一聲令下,解散回家。
但最好的還是早上的雨,起床前,躺在炕上的時候就聽到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他們知道今天不用趕早上工,翻個身可以繼續睡懶覺。
下雨天不能干活,也不能串點,他們就在窯洞里待著玩鬧。有個女知青唱歌唱得特別好,大家都喜歡聽她唱。
她唱革命歌,也唱蘇聯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總能引起大合唱,在雨聲的映襯下別有風味。
遇到這種天氣,賀守山就會去找陳墨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一天不看見陳墨生就覺得少了點什么。這天他進到窯洞時,正好碰見他們在唱歌。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從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賀守山越過滿屋子的男女,走到角落里,在陳墨生身邊坐下,看到他手里的書,問:“你在看什么?”
“牛氓。”陳墨生翻了翻手給他看書皮,封面是《紅旗譜》的。
賀守山:“不是被燒了嗎?”
陳墨生:“找人借的,還記得在銅川火車站遇到的那幫玩主嗎?跟他們借的。”
前幾天陳墨生跟宋松濤去他們插隊的知青點串門,得到熱情招待,還借回了幾本毒草。
歌聲給兩人隔出一方小角落,他們在炕尾低聲說著話,越靠越近,女知青又換了首歌唱起來 。
“我曾走過許多地方,把土撥鼠帶在身旁,為了生活我到處流浪,帶土撥鼠在身旁……”
賀守山聽見了,問:“這是誰的歌?”
陳墨生:“貝多芬。”
賀守山想了一會兒,問:“他流浪為什么要帶著土撥鼠?”
陳墨生:“啊?”
賀守山:“貝多芬帶土撥鼠干什么?”
陳墨生:“貝多芬沒有帶土撥鼠,詞是歌德寫的,貝多芬只是譜曲。”
賀守山:“歌德帶土撥鼠干什么?”
陳墨生:“歌德也沒有帶土撥鼠,是他看到別人帶土撥鼠,有感而發……”
賀守山:“別管誰吧,帶土撥鼠干什么?”
陳墨生:“差不多上世紀,歐洲那邊有流浪兒訓練土撥鼠賣藝賺錢。歌德是看到這一幕,寫了這首詩,貝多芬給譜的曲。”
賀守山哦了聲:“是不是跟咱們那耍猴戲的差不多?”
陳墨生笑了下:“對,差不多,都是訓練小動物賣藝嘛。”
賀守山看著他的笑容,在心里覺得陳墨生真厲害,知道上世紀的事,知道歐洲的事,都是怎么知道的呢?
陳墨生回答:“書上看的唄。”
賀守山:“那你看過很多書吧?”
陳墨生沒說話。
他看過很多書,對文學有高度的審美和敏感度,但敏感的人在這個時代會活得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