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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了結伴回北京探親的經歷,男女知青關系突飛猛進。也是這時男生們才發現,那幫女生表面上看著正兒八經,私底下居然也看“毒草”。
在當下,文學作品被分為香花和毒草。但凡是對社會主義改造沒有積極作用的作品,都會被打成毒草,禁止出版、傳閱,被發現了可能還會遭批斗。
平時共享油燈時,那些女生拿的都是什么《國家與革命》、《保衛延安》、《紅旗譜》,私下居然也偷藏了《紅與黑》、《約翰o克利斯朵夫》,真是小瞧了她們!
宋松濤把這個消息帶到了男知青的窯洞,第二天男女知青之間就開始互相傳閱毒草了。
這個春天,毒草瘋長。
轉眼到了春耕時節,大家又開始每天下地上工的日子。春天氣候閑適,和苦熱的夏天不同,連干活都更從容些。
知青們精神饑渴如囚徒,書不離手,這天去大隊開會時,宋松濤還在腋下夾著李俊英借給他的書。趁著生產隊長講話的時候,他偷偷在下面看,結果很不幸地被發現了。
生產隊長:“這是什么書?”
宋松濤:“牛氓。”
“流氓?”生產隊長一聽瞪大雙眼,一把將書奪過來:“你們這些城里娃娃不學好,還敢看流氓書!”
宋松濤驚訝:“什么流氓?牛氓!牛……”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老牛,說:“那個牛,牛氓。”
然而他再怎么據理力爭,最后這本“流氓書”還是被生產隊長一把火燒了。
宋松濤不知道給李俊英說了多少好話,才獲得了她的原諒。
往后他們也學精了,把毒草的書皮撕了,換上香花的書皮。反正生產隊長不識字,就算在他眼皮底下看《金瓶梅》都不會被發現。
除了自己人互相借閱,他們還和其他知青點的人交換砍樹,每一本毒草不知道經過多少知青的手,在這片黃土高坡上隱秘地流轉。
有天休息,陳墨生幾人結伴去鎮上逛,買雜面條時發現店里拿來包面條的居然是紅樓夢。
幾人出了門商量了一下,又回去,義正言辭地對面條店的老板說,這是反動書,是毒草!他們現在要把它拿回去批判。
面條店老板是個不識字的,被他們唬住了,嚇得連忙把那本殘缺不全的紅樓夢交了出來。
幾人做了壞事,抱著寶貝嘻嘻哈哈地回了廟兒溝。
晚上一看,陳墨生發現他最愛的香菱學詩的章回沒有了,后四十章卻掃興地還在。紅樓夢亦未料到自己兩百多年后又有大劫,在殘章之上又殘一次。
陳墨生心里憤怒起來,突然說:“這是一個頹廢、墮落的年代,他們居然拿紅樓夢包面條。今日中國文學被糟踐了,我為紅樓夢一大哭。”
窯里靜了一瞬,宋松濤拉了拉他的衣袖:“你瘋了?說這種話。”
陳墨生反應過來,看著手里殘缺不全的紅樓夢,嘆了口氣。
就這樣,知青們為了看書相互打掩護,甚至賀守山也在某天成了他們的同謀。
那天晚上,賀守山獨自去山上砍柴,突然聽到不遠處的草叢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他提聲問:“誰在那?”
那悉索的聲音頓了下,過了一會兒又慢慢靠近,熟悉的聲音傳來:“賀守山?”
是陳墨生。
陳墨生見是他,似乎松了口氣,問:“你在這兒干什么呢?”
賀守山拎著柴刀:“我砍柴來,你在這里干什么?”
陳墨生顧左右而言他:“這么晚砍柴?黑燈瞎火的,看得清嗎?”
賀守山:“白天沒空,我老漢今天進城看病了,明霞一個人在家害怕,我等她睡下了才出來。你還沒說呢,你大晚上來這里干什么?”
陳墨生支支吾吾的,半晌沒吭聲,這時他們身后又傳來一點細微響動,像是還有人。
賀守山腦中一閃,驚訝地看著陳墨生,發現他衣衫有點凌亂。他聽別人說過有些男知青不學好,勾搭村里的女娃娃,也有勾搭女知青的。
去年有個村還出了女知青懷孕的事,在十里八鄉都傳遍了。
陳墨生臉上確實有些做賊心虛的樣子,回頭看了眼,轉過頭對賀守山說:“你別跟人說。”
賀守山怔怔地看著他,心情復雜,有點酸,他沉默了半晌:“那是誰啊?”
陳墨生:“宋松濤。”
“宋……誰?”賀守山懵了,睜大眼,男的也行?
陳墨生不知道他為什么這么激動,又說了一遍:“宋松濤啊。”
賀守山怔了半晌,覺得自己想岔了,頭腦發懵地問:“你們倆在這兒,干啥呢?”
陳墨生轉頭喊宋松濤過來。
宋松濤踩著枯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說:“嗐,嚇我一跳,我還當誰呢。守山兄弟,你可別說出去啊,這回要是再被隊長把書燒了,我們回頭真借不著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