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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咱們院里新來一個姐姐,不茍言笑的,看著可兇了。說是奉君侯之命,侍奉夫人。”
“奴婢看她那架勢,也不像能干端茶倒水的活計,您看怎么安置好?”
蓁蓁唇角的笑意頓時收斂。昨日她險些被昭陽郡主的人加害,他派個會拳腳功夫的人在她身邊,符合他的脾性。
只是她日后行事……得更加小心謹慎了。
過了片刻,蓁蓁道:“針線房缺個人,先放在那里吧。”
***
霍承淵辦事雷厲風行,盡管如今昭陽郡主還躺在病榻上,盡管霍承瑾寧愿跪祠堂,挨軍棍也不愿交出公儀朔,他想做的事一件件,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春耕的日子已定,霍侯力排眾議,決定親自執耒,與民同耕,以鼓勵農桑。
同時借著別苑失火,“蓁蓁”與“貞貞”不僅名字音同,連眉眼間也有幾分神似的消息傳不脛而走。巧了,陳郡郡守當年還有一個女兒,在戰亂中流亡不知所蹤,正好和蓁夫人年歲相似。
陳郡郡守快馬加鞭趕來雍州,看望慘遭奸人謀害的小女,順帶瞧一眼,“蓁夫人”是不是也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女。
流言甚囂塵上,人們天生喜歡聽離奇曲折的故事,有人真信了,把蓁蓁當成話本里的落難千金,感嘆“蓁夫人”紅顏多舛;有人當成熱鬧看,總之都是君侯的家事。至于府內,昭陽郡主在病榻上摔杯怒罵,揚言除非她死,否則不可能叫那小狐貍精進門,還拖著病體給遠在涿縣的老祖宗
去信,請老祖宗來勸誡約束。
霍承瑾卻一反常態。他的手中里攥著公儀朔,按蓁蓁的猜測,那軟骨頭說不準已經給她供出來了。她這些日子給霍承淵做湯盅,順帶給煩人的小叔熬了一份,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
沒想到霍承瑾一點兒也不客氣,照單全收。兩人偶爾在府中遇見,蓁蓁遠遠朝他淺笑行禮,他微揚起下頜示意,和霍承淵相似的狹長鳳眸中,有著蓁蓁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毛頭小子,人不大,心思挺重。
蓁蓁在心中腹誹,但無論如何,承瑾公子愿意接受她的示好,對她來說總歸是好事。正巧他生辰將至,往常這種場合,蓁蓁一般擇筆、墨、紙、硯其中之一送過去,東西不貴多,而貴精,總之叫人挑不出錯處。如今她以他的“嫂嫂”自居,一家人送這些冰冷冷的器物難免見外。
霍承淵送的生辰禮是一把隨他飲血無數的長刀,承瑾公子貌若青蓮,以至于很少人注意到他的功夫相當卓絕,尤擅使長刀。蓁蓁想起來上回給霍承淵做的鹿皮護腕還剩些邊角料,正好能做個刀鞘。
……
夜涼如水,書房只點了一盞孤燈,明明滅滅映照少年清雋的眉眼。霍承瑾抬手抽刀,冷冽的寒光剛露出半寸,寒芒刺地他猛然回神,飛速將刀歸鞘攥緊。
他閉了閉眼,修長的手指反復攥緊刀鞘,胸膛劇烈起伏著。
倏然,霍承瑾斂袍起身,走到書房側邊的博古架前輕叩兩下,整排架子緩緩移開,出現一道暗門。
他緩步走進,在暗門的盡頭是一個牢房,牢房里關押著一個頭發披散,衣衫襤褸,滿身傷痕血跡的男人,赫然是消失的公儀朔!
……
那日霍承瑾頂著兄長的怒火,把本應斬首的公儀朔救下來,自然不是因為承瑾公子慈悲心腸。公儀朔攀扯出蓁蓁,兄長明顯的袒護,起初,他只是不想放過蓁蓁。
他折磨那刺客,她不看他。
他上次高抬貴手,放她那侍女一馬,她也不看他。
他是不是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眼里才能有他的影子?
霍承瑾心底的戾氣翻涌,拿過烙鐵燙醒剛受過鞭刑的公儀朔,親自審問。他手段酷烈,連影七都在他手底下吃過大苦頭,更別提細皮嫩肉的官老爺。
蓁蓁還高估了他,不到半天,公儀朔這個軟骨頭全都招了。
兄長捧在掌心獨寵五年的女人竟是梁朝皇帝的影衛,而且此人說得清楚:阿鶯姑娘甚得天子信任,常常伴駕身側,形影不離。
水性楊花的蕩。婦妖姬,他果然沒有看錯她!
霍承瑾怒火灼心,揚拳狠狠砸在石壁上,當即去尋霍承淵揭發她的真面目。適逢府衙捉住了兩個江南吳氏的細作,他親自趕去寶蓁苑,卻被霍承淵冷聲斥退。
老侯爺就是死于吳氏之手,霍承淵割了吳氏嫡孫吳用的頭顱,焚于老侯爺墓前,兩家有血海深仇,只是隔了一條長江天險才暫且相安。霍承瑾只得先去審問吳氏細作。隔日,他迎著朝露回府,遠遠看見一道纖細婀娜的身影。
霍承瑾掃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揚唇冷笑,“蓁夫人果真賢惠。”
一碗湯而已,有丫鬟不用,大清早裝扮的妖媚艷麗,巴巴去兄長書房,存的什么心思!
且讓她得意一天。
霍承瑾轉身欲走,忽然被一道清亮的嗓音叫住。
“承瑾公子且慢。”
蓁蓁裊裊婷婷走到他身前,唇角漾出一個甜笑。
“上次我那丫頭受罰,我心中急切,對公子無禮。”
“承瑾公子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妾身可好?”
……
霍承瑾知道這妖姬貫會蠱惑人心,他應該狠狠譏諷于她,再拂袖離去。可他抬眼看她,她的眼眸烏黑明亮,全是他的影子。
她方才說,讓他大人不計小人過。她承認了,他是個男人,是個和兄長一樣頂天立地的男人,不再是她眼里的稚童。
好像多年來的執念一朝落地,霍承瑾心中思緒翻涌,久久難平。等他回過神,她已經消失許久。過后,那個叫阿諾的丫鬟送來一支沉香線香,俏生生道:
“夫人見公子方才面有疲色,眼底泛青,特命奴婢送來這香,是夫人用沉香粉親手所制,有寧神安寢之神效。”
“縱然俗事操勞,承瑾公子也要當心身子吶。”
沉香的香味不淡不濃,清潤沉雅,有安眠之效,可他點上后卻再也闔不上眼,心亂成一團麻。他剛撬開公儀朔的嘴,她這邊便一反常態地來討好他,他當然知道是因何故。
可是……可是在綿長的香氣中,他想到他處置的那兩個細作,一個挖了雙眼,一個挑手腳筋骨。她的眼睛像春日里沁水的桃花,極美;她的手骨因救兄長而碎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