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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衣人倒很有大將之風,并沒有被她的話震懾住。瀟灑地揚袖抱胸,自恃長得高,連俯視的動作都帶著輕蔑的味道,“上神前兩日不是去過兇犁之丘么,當時龍神云游在外,上神并未見到真神。”
“這和尊駕有什么關系?”
提起兇犁丘之行,就讓人胸悶得厲害。她活了上千年,難得出趟遠門居然被騙了,傳出去簡直有辱名聲。不過這件事的具體細節,除了云月沒人知道,那么這人的來歷就值得深究了。
“莫非……尊駕從兇犁之丘來?”
黑衣人終于露出了一點贊許的神情,“本座伏城,是龍神駕下攝提,隨龍神巡狩四海,行云致雨?!?
自從有了上回的假龍神,長情對這種自報家門的人都將信將疑。所以這個自稱攝提的人究竟是不是貨真價實,只有天知道。
姑且算他說的是真話,“但不知攝提為何屈尊來見我?我闖了大禍,龍神應當怪罪我才對……”
伏城道:“因為有人假冒龍神誆騙同僚,這才致使上神取下銅鈴,放走無支祁。相較上神的過失,那個冒名之人才是真正罪大惡極。龍神此番捉拿無支祁是小事,找出這幕后之人才是重中之重。上神何不趁此良機將功折罪,將來凌霄寶殿上,也好向天帝陳情。”
長情聽他一番話,差點感動出兩眼淚花來。
上蒼可憐她,沒想到這龍神這么講道理,不因她辦了蠢事,而把罪過一股腦兒全記在她頭上。她本來以為自己沒救了,見不著一個大人物,還被雷神追著劈。結果就是那么好命,龍神慈悲為懷,可以給她補救的機會。
她心潮澎湃,正要好好感激一下這位攝提,轉念一想,忽然又發現了說不通的地方,“我并未向兇犁丘的人說過被蒙騙,攝提是如何得知的?”
伏城牽唇一笑,“上神的心聲,不是都在自怨自艾里發泄出來了么。這朗朗乾坤下,哪有什么秘密可言,所以上神的不平,龍神都已知道了。”
長情慢慢點頭,“如此說來,就算我沒有面見天帝,他老人家應當也已洞悉一切了吧?”
伏城沉默了下,半晌才道:“天帝是主宰萬物的首神,只看結果,并不在意過程,更不會因情有可原,輕易放過犯錯之人。所以上神要洗清冤屈,就不能坐以待斃,否則你的靈力會越來越弱,直至被人取而代之。”
說到取而代之,長情就很崩潰。崩潰之余發現官做得越大,越不近人情。天帝可說是萬人仰望的存在了,但真正心服口服的又有幾人?她氣憤地想,其實她這種底層毛神也是很管用的,怎么說群眾基礎才是實打實的底氣嘛??上思姨斓郾菹赂静辉诤跻粋€小神的生死存亡,獲了罪至多換人,實在讓她覺得很心寒。
她自肺底里呼出一口濁氣來,“是啊,我得自救,否則沒人救得了我。”她看向伏城,拱了拱手,“道友,雖然我很相信你,但鑒于上次我在兇犁之丘都被騙了,這次我不得不長點心。請問你可有什么自證身份的物件?名牌也好,兵器也好?!?
他凝眉看著她,“上神過于謹慎了,本座此來不過是一片好心,畢竟事發于我兇犁之丘,不可視而不見。沒想到上神竟以為本座別有用心……”他嘆了口氣,“也罷,那就請上神看好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不過出示個信物,長情本來以為沒什么了不得,正要點頭,忽然狂風驟起,天地陷入一片昏暗。她慌忙抬頭,才發現是月亮被遮擋住了,一個龍形的巨大陰影騰在半空中,張翅便如垂天之云。風雷在它口中吞吐,它猛地低下頭來,帶來一股寒冷腥膻的味道。碧綠的眼睛,尖利的獠牙,信子一吐幾乎觸到她眉睫,這可怕的場景,差點把長情嚇暈過去。
第13章
最近流行一言不合就現真身么?長情還算有點見識,她知道那不是龍,應該是螣蛇,奇門八神之一。螣蛇在女媧補天后就追隨庚辰,這真身亮出來,果然比名牌和兵器有說服力多了。
她大大贊嘆了一番,“真正的螣蛇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信了信了,本座相信你是龍神攝提,光天化日下不著寸縷,實在有礙觀瞻,道友還是變回來吧,別嚇著長安城里的百姓?!?
一個心懷天下的神祗,其實是很合格的。到了快要卷鋪蓋滾蛋的時候,還想著她曾經守護過的萬民。
螣蛇搖首擺尾,一道月光穿透了它翅間的蹼膜,頓時精光漫天。落地之后依然化作伏城的模樣,震袖道:“不知上神可還滿意本座的自證?雖然此時展現真身唐突了些,但本座思來想去,只有這個辦法,能向上神證明我的身份?!?
長情點頭不迭,“道友的真身很是氣派,我以前竟然不知道,原來蛇也能長這么大!”
伏城似乎有些惘然,轉頭眺望著天邊,喃喃道:“上古神獸身形都不小,譬如祖龍、元鳳、始麒麟……”
長情降世的時間很短,對于那些動輒幾萬歲的神獸們了解也不多,但她聽說過這三大神獸及其各自統領的部族,于是對這螣蛇愈發的景仰,“看來道友和他們是一輩的啊,失敬失敬!不過龍漢初劫時期,龍鳳和麒麟都相繼隕落了,道友此時還能想起他們,可見是個念舊情的人啊!”
伏城那張冷漠的臉上,終于略略露出了一點笑意。這樣的人,似乎才滿足長情對神的想象。沒錯,雖然她也是神,但不妨礙她在心里細致勾勒這一行當從業人員應當有的氣韻。就是慈悲、冷靜、洞悉微毫,可以仰之彌高,也可以有一副柔和面貌。
“上神知道龍漢初劫?”
長情說當然,“我醒時不多,但曾經參加過眾神之宴,也聽無上祖師布過道。當初無量量劫,天地乾坤重回混沌,龍族、鳳族、麒麟族三族混戰,后來各自凋零,那是一場沒有贏家的大戰。”
伏城卻搖頭,“沒有贏家,又怎會出現天庭統領三界的局面?”他的目光劃過她的臉,眼里跳躍出一點哀憫的味道,嘆息著,“上神終究太年輕了。”
長情怔了下,發現自己的頭腦果然過于簡單了,在這老資格的螣蛇面前,簡直半點也提不起來。
不過伏城倒也不在意,只說:“等日后有空,我再與上神細說里面的經過。如今無支祁一派試圖突圍,九黎殘部從西北方率眾前來,欲與無支祁匯合。上神可有決心隨我截住那些反賊?只要將九黎殘部粉碎,上神便立了大功,摘下銅鈴一事也就將功折罪了。”
現在還有她可選擇的余地嗎?本來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天地間的秩序也從未混亂。結果就因為她的一次莽撞之舉,弄得天界大動干戈,甚至給了退出大荒的九黎以卷土重來的機會,她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決心我當然是有的,可我力有不逮也是事實……”她尷尬地眨了眨眼,“道友若是不嫌我拖后腿,那我便拼盡全力,背水一戰吧?!?
伏城對她的客套之辭很是不屑,閑閑調開了視線,“上神自謙了,那淮水的巡河夜叉原本不是等閑之輩,最后竟被上神打得粉身碎骨,足見上神的能力?!?
關于這個長情也想不明白,她一千年來老老實實的,就算皇帝的那幫兒子們比扔石子,砸得她滿頭疙瘩,她也不過氣呼呼哼一聲,從沒想過伸手推他們一下??墒敲鎸λ伦柚顾彽囊共妫齾s下了狠手,一口氣把他們全打死了。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都不知道一切是怎么發生的。
“大概是因為我怕鬼,人受了驚嚇,難免控制不住自己?!彬v云之際她還在冥思苦想,想不出原因來,覺得十分泄氣。
轉頭看伏城一眼,月光暈染他的側臉,眉眼間覆上了一層幽藍。長風吹過他鬢邊,那頭烏濃的發獵獵飛揚,有一瞬長情生出種錯覺來,仿佛在哪里見過這個人,但年月太長,一時想不起來了。
他似乎發現她在看他,扭頭瞥了她一眼,因為距離頗近,甚至看得見他眼梢的淚痣。
長情根本不知羞澀為何物,視線相接,沖他咧嘴笑了笑。倒是伏城有些不好意思了,匆匆別過臉道:“怕鬼沒關系,只要不怕御風就好。從這里到北海瀛洲路途遙遠,上神可堅持得住?”
長情說小事一樁,“我上次往返生州和兇犁丘,一天跑了兩個來回都不帶喘的,我腳程快,道友大可放心。還有你此番是來雪中送炭的,不要一口一個上神。論年紀,我與道友差得太遠了,可能是孫子輩的……道友喚我長情吧,這樣顯得親近。將來我也好在旁人面前夸口,說我認得螣蛇上神。要是還用官稱,豈不是會穿幫?”
伏城不置可否,那張冷淡的臉,怕是連鑿子都鑿不穿他的防備。
這兩天遇見的人都很奇怪,像把長情一輩子積攢的異性緣兜底掏出來了似的。先是晨星曉月的淵海君,后是這鐵畫銀鉤的螣蛇大神。一個是晴晝,一個是怒夜,同樣是男人,性格竟相差那么大,真讓人匪夷所思。
“長情?”他細細咀嚼這兩個字,咬字之專注,讓她頭一次嘗到了心跳加速的滋味。
她嗯了聲,“就是恩愛長情的長情?!?
既然自己都準許他直呼其名了,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喚他伏城?誰知他接下來的話堵得她喘不上來氣,這個不可一世的人理所當然地做了決定:“如此,本座以后喚你長情,你照樣喚本座上神就好。”
長情傻了眼,憑什么?人物再大,也不能不懂禮尚往來的道理吧!可是她不敢跳腳,頗憋屈地說:“我覺得這樣不妥,你喚我長情,我喚你上神,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是你家婢女呢?!?
可他卻明知故問,“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