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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情心有余悸,緊緊牽著他的衣袖,溫柔的重壓落在他手臂上。他垂眼一顧,溫聲道:“莫怕,天雷打不進淵底來?!?
長情卻對雷神的力量有充分的敬畏,她說你不懂,“那是雷神還顧念淵底有別的水族,不愿遷怒無辜。人家可是上神,若使出手段來,這淵潭里的水很快就會沸騰蒸發,你們都得變成死魚死蝦!”
她極盡恐嚇之能事,云月只得附和,“是我小覷了天威,以為這里水深,雷擊不破屏障?!?
小小的魚,終于知道害怕了。因為他說話總有些老氣橫秋,長情覺得不服氣,才故意嚇唬他一下?,F在目的達到了,她便大包大攬地拍胸,“別怕,如果天雷殺到,你就躲在我身后,我想想辦法還能抵擋一陣子。”
云月輕笑,“長情是要保護我么?”
她說當然,“我不論好壞還是個神,修為總比你高一點,不劈個三五下劈不死我。你就不一樣了,小精小怪,才修成人形多少年?一個天雷下來,不就變成烤魚了!”
所以她還是個有愛心的神啊,雖然自己也才活了一千年,但在這五百年前還半死不活的魚面前,她自覺還是經得起摔打的。
原以為云月又會因她這番話感激涕零,結果并沒有。他看著她,若有所思,“長情可是因為我的年紀,才不愿接受我?或是這少年的樣貌,讓你認為我只是個孩子?”
又來了!長情很苦惱,如果留在淵底必須每天討論這個問題,那還是早早離開的好。
喜不喜歡,并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決定的。她一個人自由自在慣了,對于情情愛愛的玩意兒,由來都覺得可笑。大約是窺探帝王的感情世界,窺探得太多了,對男人基本失去了興趣。一個底層毛神,卻有清高的心,反正她是不會踏進紅塵的。
細看這少年,聰明絕頂,但聰明人大多無情。現在的孜孜不倦還是因為年輕,等再活個千兒八百年的,自然對愛情失去興趣。
她不接他的話,仰頭朝外看,“雷神剛走,應該不會這么快又折回來的。我得上去看看龍脈,放走無支祁已經是大罪,龍脈要是有了閃失,那我就徹底完了?!?
云月還是攔住了她,“你為何總想著要走,是我慢待了你么?岸上不安全,何必冒那個險……”似乎自覺語氣過重了,忙就此打住,轉而四下打量室內陳設,笑道,“你不是嫌這殿里顏色太單調嗎,我打算命人重新布置。你喜歡什么樣的?將簾幔換成水紅的,再把門窗涂上金漆,可好?”
他的寢殿,卻要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她又沒打算和他同住!這孩子的做法真是越來越匪夷所思,雖然那張臉極盡可能地呈現了世上最清雅的美好,但長情還是切切實實感覺到了不安。
現在回想,似乎從上元那晚燃燈相照起,就跌進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里。淵底是個異世,精魅善于惑人,淵海君的殷勤相待總透出一種莫名的詭異感,不會是想吸她的道行,以助自己修煉吧!
長情怕鬼,也怕心機深沉的妖。真要如此,那她豈不是會成為第一個被妖吸干的神?在神話時代永生永世遺臭下去?
她心頭蹦了蹦,勉強堆起假笑,“不用興師動眾,我不過借住幾日罷了。這水府大得很,你另給我找間屋子,我總不能老是霸占你的床,讓你在席墊上過夜吧?!?
云月不查她的用意,只當她是不好意思。自己想想也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難免惹她不自在。他赧然,“是我考慮不周了。云橋那頭有間屋子,我以前常在那里小憩,用品也都齊全,等用過了晚膳,我送你過去可好?”
心想事成,當然一千一萬個好,長情最后還不忘夸贊兩句:“云月真是仁人君子啊,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肯定是我上輩子燒了高香。”
第12章
結果當晚她就溜之大吉了。
頭一次云月變出長廊帶她入水,雖然耗時不短,但笑談之間到了淵底,并未發覺這淵潭居然那么深?,F在她以一己之力向上浮游,看著每層不同形態的半妖從眼梢快速劃過,就如上界的九重天一樣,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景象。
猩紅的觸手,在距離水面不遠的地方猖狂伸展,纖長的絨毛幾乎填滿整個水域,像一片天羅地網。那種密密匝匝的,猶如血絲一樣的東西隨波飄搖著,起先不知是何物,待游近了才知道是魚鰭。
月色穿透水面,輕薄的膜覆蓋在上方,長情好不容易尋見一個間隙,崴身穿了過去。忍不住回頭望,赫然發現一只巨大的魚眼,那條魚喊聲嚶嚶地,在淵潭里回蕩:“上神……啊,上神你怎么走了?我家主君知道嗎?”
長情沒敢應它,仰首沖出了水面。那一瞬真有死里逃生的感覺,哪怕雷神這時候當頭給她來一下,她也認了。
水上的世界真好,她看見遠處蒼黑的山巒,還有垂野的星空,短短兩個晝夜而已,仿佛經歷了生死輪回,發現以前不甚起眼的東西原來也那么難能可貴。
痛快吸了口氣,她蹣跚地爬上岸,也不知云月能不能聽到,探頭向下喊:“多謝淵海君款待,不告而別實屬無奈,我還有我要做的事,就不繼續叨擾了。”
水下忽然翻起一個巨大的泡泡,嚇了她一跳,手腳并用退開幾丈遠,還好不是云月追來了,否則見面難免尷尬。反正此地不宜久留,她匆匆御風而起,回到了龍首原。
懸在空中向下俯瞰,蜿蜒的王氣走向橫穿過東都和長安,那盈盈一線因她的靈力加持,發出藍色的光。王朝輪替,江山鼎革,當權者最看重的就是這道命脈?;实垭m不是她來做,但干一行愛一行,她還是得守好自己的本分。
嘆口氣,定定神,她兩手結印,打算加固一番,以確保她離開這段時間龍脈安然無恙。結果一用力,噗地一聲,指尖冒出一團藍色的霧氣,被長風一吹,瞬間消散了。
“咦?”長情覺得很奇怪,甩了甩手,以為是自己的法力進水了,才導致這種尷尬的局面。凝神靜氣,再次發功,這回的藍光呈噴射狀,毫無準頭地胡亂飆了一通,又完了。
這下她急起來,喃喃著“怎么不靈了”,氣急敗壞地跺腳結印,結果可想而知,依然沒有任何改善。
這時有人輕輕一笑,那清冽的聲線在萬籟俱寂時異常明晰。長情轉過頭看,不遠處的山脊上坐著一個人,墨黑的衣袍幾乎融入暗夜,但纖腰長發,姿容如電。
這附近山頭的神和妖長情都知道,從沒見過這個人,看來是個外鄉客。外鄉客不怎么懂禮貌,但長情并不生氣,喂了聲道:“你是誰?有什么好笑的?”
那人慢慢站了起來,身量很高,幾乎高出長情一個頭。腳下一動,轉瞬便到了她面前,十分傲慢地上下打量她,“我以為龍源上神保生州龍脈社稷,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原來只是個小姑娘!能力不濟便罷了,居然還遲鈍愚頑……”一面說一面搖頭,“可惜可惜。”
長情的脾氣算是很好的了,但也不容別人挑釁。袖下的手緊緊握起來,如果他再出言不遜,她可不敢保證會不會一拳砸過去。
“山精野怪,也敢調侃上神?”她冷冷望著他,“你是哪里來的小妖?來我龍首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當?說!”
結果黑衣人好整以暇撫了撫衣上的褶皺,淡聲道:“上神不知自己靈力漸弱是什么緣故,遲鈍一詞難道用得不貼切么?”
長情當然不承認,“誰說我靈力弱?我不過未使全力罷了?!?
“是么?”黑衣人一哂,“剛才我可是親眼所見,上神何必為了顧全面子而扯謊??词佚埫}的差事,上神做了一千年,難道不是駕輕就熟的嗎?適才上神運力,是否感覺力不從心,我不說,上神心中自然有數。上神是伴隨王氣而生的,天命欽定的守護神,結果竟無法奈這龍脈何,上神想,究竟是什么緣故,削弱你天生的神力?”
長情被他一針見血的話弄得很難堪,就算她百般維持,正如他說的,運轉不起神力來,自己心里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慌得很,只是不敢往那上頭想。結果面前的人調開視線,漫不經心道:“這龍首原恐怕不再需要上神了,天帝嚴明,上神放跑無支祁犯了天規,他豈能容你繼續留在生州看守龍脈?”
果然不能了嗎?長情抬起手,茫然看著自己的手掌。她最怕的就是這個,像她這樣無甚大志的人,只要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夠了?,F在這地方不屬于她了,天帝剝奪了這份權力,接下來她該何去何從,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失落歸失落,這個半道上跳出來的人卻實在可疑,“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分析別人的命格分析得頭頭是道,可算過你自己今天會不會挨打?”
龍源上神不是好惹的,嘴里說完,掌間便寒光閃現。
黑衣人知道她要動武,搶先一步舉起了兩手,“上神息怒,我此來不是為了打架,是來為上神指點迷津的?!?
長情聽了這話,勉強把出鞘的曈昽劍收了回去,將信將疑地審視他,“為我指點迷津?你最好別胡扯,要是信口雌黃,我一個罪神,不在乎手上多條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