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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里還留著屬于小鳥的氣味。她不喜歡噴香水,但會拿香水去噴衣服,喜歡各種各樣的香氛沐浴露,喜歡鮮花,喜歡芳香馥郁的精油涂抹在皮膚上,走路時帶出來的風都是香甜的。
時霂站在門口,深深呼吸,捕捉著空氣里已經為數不多的屬于小鳥的氣味。
她在這里呆的時間并不久,還沒有來得及把這里拓出痕跡。其實她來到他身邊也不過四十八天,短短四十八天,又能在什么地方留下深刻的痕跡呢?除了他的心臟,他的身體,他的靈魂以外,這個世界并沒有多少屬于她的痕跡。
過去整整三天了,綁架aerona的那伙人依舊沒有遞來消息。aerona的id和護照都在公寓,所以說她沒有出境,她還在德國。
不對。這些推測其實全都不對,沒有任何邏輯。時霂心底有聲音告訴他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但他選擇毫不留情地把這道聲音壓下去。
時霂走到床邊,站了片刻,忽然抬手拉開床頭柜最底下的抽屜。
有兩枚戒指留在這里,還有一本書。
是他在上帝的注視下為小鳥戴上的婚戒。時霂牢牢盯著這兩枚戒指,心底強撐著的那處堡壘,驀地坍塌,他大腦接近空白,顫抖的手想去拿那兩枚戒指,最終還是沒敢觸碰,而是拿起了這本書。
書是從赫爾海德莊園帶過來的,時霂蹙眉,不懂小鳥為什么要選這樣一本無趣到極點的書。小鳥愛看小說,最愛偵探類,也看狗血的愛情,但這是一本記錄赫爾海德家族的書,里面都是家族的歷史,榮耀,以及家族的箴言。
時霂心底劃過一道聲音,阻止他,不要去碰這本書,不要去碰那個他不想面對的答案,但顫抖的手已經翻開了書。
書的某一頁被折了起來,作為閱讀標記,因此一翻開就來到了這一頁。時霂滾著喉結,克制著恐懼,緩慢地展平這一頁——
那上面赫然寫著:【every fault carries its prices】
是他當年審判親生父親時用的這句箴言——犯錯必有代價。
時霂一動不動,看著這熟悉的話,整個人從陰沉的邊緣徹底墮入無邊無際的黑暗,忽然,他手臂發抖,書跌在地上。
他開始呼吸急促,缺乏睡眠的雙眼早已猩紅一片,身體里那股被過分壓抑的暴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他終于不再是紳士,猛抓起書,往遠處狠狠砸去,砸倒了壁爐上的各種瓷器,叮鈴哐當,碎了一地。
“every fault carries its prices……every fault carries its prices………”時霂念著念著忽然大笑了起來,像個瘋子一樣笑起來。
真相在這一刻徹底撕碎了所有的溫柔與愛意,也撕碎了所有的偽裝和欺騙。
時霂回想起在阿布扎比的一切,那些不對勁的細節和預感在這一刻全部變成鑰匙,揭開了謎底。
小鳥的眼淚,小鳥突如其來的變化,小鳥倔犟地不愿喊daddy,小鳥說要還給他飼養費,小鳥最后一次的放縱,小鳥在告別時說了——再見。
他不是沒有察覺,是不敢去想,他一想到小鳥會離開,他就快要發瘋,所以他掩耳盜鈴,他自欺欺人。
可現在,他騙不了自己了。
這不是綁架,不是劫持,不是意外弄丟,什么都不是,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離別。
是一場決絕的拋棄。
時霂再次回想她說的那句天真的童語——如果重要的事欺騙我,我就再也不會愛你了。
所以這是小鳥的懲罰嗎?她知道了嗎?知道他從頭到尾都在騙她,騙她找家人,其實把她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找到她。
她………知道了嗎?所以她要走,要拋棄他,更要審判他,懲罰他。
時霂痛得心臟抽搐發抖,是生理性的疼痛,排山倒海而來,他抵擋不了,捂著胸口,高大的身體緩緩低下去,最終跪倒在地上。
他挺拔的背脊終于塌下去,頹敗地彎曲,嘴里不停喃著“aerona”,“小鳥”,又去念“崽崽”,喃喃間忽然笑起來,眉目染上癲狂,眼眶里蓄滿淚水,打濕了那濃密的長睫。
過去了許久,門外,哈蘭到底不放心,拿了公寓的鑰匙,開鎖進來探情況。走到臥室邊上,他推開門,錯愕地看著那跪在地上,像瘋子一樣自言自語的男人。
“先生?您怎么了!?”哈蘭心痛,快步走過去,想把時霂扶起來。
“您別這樣,先生。”哈蘭鼻頭發酸,這么多年,他從來沒有見過時霂變成這個樣子,哪怕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愛他,陪伴他,他也能像強大的君主,掌控著他的王國。
可現在,他脆弱地快要碎掉了。他哭了。
“我們能找到小姐的,只要對方是圖錢,總會有蹤跡,小姐一定沒事,您不能先自己垮掉了。”
時霂閉眼,緩緩收斂了情緒,許久,才說:“不是綁架。”
“……………”哈蘭怔了下,不可置信,“您說……什么?”
時霂藍寶石般漂亮的雙眼已經打濕了,濃密的睫毛結成一綹綹,他望向陪伴自己快二十年的老管家,微笑:“是我的諾亞方舟不載我了,因為我做錯事,哈蘭。every fault carries its prices,這是她在審判我。”
哈蘭是聰明人,頓時明白過來,這個做錯事是指什么,“aerona……不會的,先生,aerona是最善良的孩子,她不會因為這些就突然消失……”
“她會。”
“她是孩子,她會的。”
哈蘭一時無聲,他不知道說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只能訥訥道:“那……還要找嗎……不如就……”
“不可能!”
時霂突然暴怒起來,冷聲打斷。
哈蘭徹底沒了聲音。
時霂單手撐著床沿,緩緩站立,膝蓋的痛完全無法掩蓋靈魂的痛,他站直,背脊依舊挺拔,高大。
他的藍眼依舊在淌淚,一邊流淚一邊去整理衣冠,很快,亂掉的衣衫變得規整,他也重新變回那個優雅高貴的赫爾海德先生,當然,是忽略掉他滿臉淚水的前提下。
時霂深深呼吸,俯身把那兩枚戒指扣在掌中,隨后妥帖地收進大衣內側口袋,讓其貼著跳動的心臟。
他喉嚨沙啞,低沉,“找到她。不論用什么方法,不論花費多少精力,我會找到她。”
哈蘭無聲張了張唇,忽然打了個冷顫,先生這樣好似一頭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撒旦,“找到她……然后呢……”
時霂偏過頭,看向窗外,慕尼黑的凜冬是灰白色,陰沉的灰白,致郁的灰白,一切都凋零的灰白,他生活在這種北緯48度的冬天里,已經快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