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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銅水晶燈下,時霂那質地華貴的絲絨西服折射出內斂而溫潤的光芒,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我書房里還有一些來自中國的明前龍井,非常清冽,我想您會喜歡的。”
他從容溫和,一派紳士風度,挑不出錯。非要挑錯,那只能是他的氣場過于強大,再如何彬彬有禮也令人感到壓迫,即使是親生父親,也無法在這種壓迫中幸免。
這讓沃爾特惱羞成怒。
龍井茶的清香緩緩四溢。
大楠木茶臺很有中式園林的韻致,中間是一條曲水流觴的景觀造型,用了名貴的玉化太湖石造景,松竹郁郁青青,還養了幾尾紅色小魚。書房四周的墻壁柜里擺滿了名貴的茶具和茶葉,能看出主人對中國茶道非常癡迷。
沃爾特冷淡地注視著時霂,“說了不用,我對中國茶沒有興趣。”
“是嗎?”時霂微微嘆息,“真是遺憾?!?
宋知祎乖巧地坐在一旁,默默觀察。她也不傻,這里劍拔弩張的氣氛壓得她都不敢和時霂說悄悄話。
她很疑惑,時霂和他爸爸的關系不好嗎?為什么會和自己的爸爸關系不好呢?
她想自己的爸爸都快想瘋了。
一杯澄澈的茶湯在她跟前落下。男人修長干凈的手指握著這小小的素凈的天青色茶杯,像一副漂亮的水墨畫。
這個正在思念自己爸爸的姑娘眨了眨眼,時霂笑著:“嘗嘗,小鳥??纯聪膊幌矚g?!?
茶燙,宋知祎斯文地吹了吹,小口小口喝。
時霂不再分茶,帕特里夏夫人被尷尬地晾在一旁,求助地看一眼沃爾特。
沃爾特用手杖敲地板:“弗雷德里克,帕特里夏夫人是我的好友,更是你的長輩,你的教養難不成都被狗吃了?!?
時霂眼也不抬,一副對父親的惡語習以為常的態度,語氣不疾不徐:“您提醒我了。最近aerona的確收養了一只小狗,這小東西很可憐,被前主人用捕獸夾折斷了一條腿,帕特里夏夫人,我在考慮是否要找它的前主人討一個說法。您是長輩,也許能給我一點建議。”
帕特里夏夫人強撐著笑,滿身名貴的珠寶因為這種討好而顯得無比滑稽,她委婉地說:“過去的事不如就讓它過去,人沒有受傷就好,小狗有幸被這么善良的aerona小姐收養,以后也都是幸福的日子。弗里茨,你身份尊貴,這種小事不值得讓你分神?!?
好輕巧的說辭,好貪婪的本性。
時霂終于抬眸,淡漠地瞥過這兩人。斜前方投來的一束暖光打在他深重的輪廓上,棱角分明的下頜越發鋒利,深沉。
“還是要還的?!彼f。
帕特里夏夫人心臟暫停,忍著顫栗:“還……什么?!?
“腿?!睍r霂直視這位貴婦,“誰的腿我不在乎,您可以親自來選。如果不選,那我可能會都要?!?
帕特里夏夫人徹底呆滯,像是被抽干了靈魂,極度的恐懼淹沒了她,令她一時間發不出聲音,終于,她大叫一聲,整個人匍匐在沃爾特的肩上,哭聲凄慘,“沃爾特……”
宋知祎在一旁看呆了,這咋回事啊,怎么哭起來了?這不是黛西的媽嗎,為什么倒在時霂的爹懷里哭?這這這………
她迷茫地看向時霂,歪了歪頭。
時霂被逗笑,
她這樣真像一只小雀鳥,伸手拍拍她的腦袋,寵溺地語氣:“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喝茶?!?
從抽屜里拿出一盒小鐵罐給宋知祎。罐子里裝著灑了糖粉的水果糖,各種口味,看上去特別繽紛。這種糖果在德國很暢銷,尤其是節日,幾乎家家小孩人手一盒。
沃爾特安撫失控的帕特里夏,隨后冷漠地看向自己的兒子,“這件事到此為止,誰都不要再追究。黛西以后不會再來打擾你,你們認識多年,你不喜歡她,也要當她是妹妹。我們兩家世代交好,弗雷德里克,別壞了規矩?!?
時霂微微揚高下頜,居高臨下旁觀這場戲劇,“沃爾特先生,還真是難改風流本性。你是在為你的新情人向我求情嗎?這種把戲,我十二歲就見過了?!?
提起往事,沃爾特神情頓時陰鷙起來,“你果然沒變。你十二歲的時候,我就清楚,你本性冷血,無情,你的所有溫和都是偽裝,你這種壞孩子就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宋知祎吃力地聽著這些德語,這些詞于她而言全是陌生詞匯。她很擔心,直覺這些詞都不是好詞,是攻擊,是辱罵,是詛咒,她不想時霂被任何一個人罵,即使是他的父親。
小手在茶桌底下偷偷伸過去,拽了下男人的西裝衣角。
時霂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揉了揉,“既然茶不合口味,那就結束吧?!?
他揚手,把茶湯倒入青花瓷建水,起身。
宋知祎迷迷糊糊地被時霂帶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沃爾特撐著手杖站起來,微跛的那條腿一入冬就疼,時常要靠注射止痛藥物入眠。
他這樣的身份地位,卻擁有一條跛足。
沃爾特盯著這對如膠似漆的小情侶,沒有說德語,而是用了宋知祎能完全聽懂的英語,厲聲呵道:“中國女孩!你會后悔的!”
宋知祎的腳步猛地一頓,詫異地回過頭,沃爾特那雙暗藍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她。
沃爾特舉起手杖,筆直地指向時霂,“你身邊的這個男人,他是一個披著天使皮囊的惡魔,是撒旦!你絕對,絕對,絕對會后悔選擇了他!不要被他的外表和金錢所迷惑!中國女孩,這是我對你的忠告!”
宋知祎感覺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子,那感覺很窒息,她定在原地,就這樣呆呆地望著這個憤怒至極的中年男人。
“走了,小鳥?!?
“aerona。”
時霂眸色漸沉,一連喊了三聲,這姑娘都沒有回應。
她像是陷進去了。
不喜歡她的注意力被任何事物影響,她應該黏在他身上,應該百分之百的屬于他。
更不喜歡她有所動搖。
以及絕不可能平靜接受她因為他父親的一番話,而對他的愛有所動搖。
他的父親對他如何詆毀、謾罵、侮辱,他不在意,因為他早就看透了這個男人,他早已走出父權主義的牢籠,他在十二歲的時候就戰勝了自己的父親,此后,他就不再需要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