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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老鬼落網
臘月二十三,小年。
林場上下都彌漫著一股過年前的忙碌氣氛。家家戶戶開始掃塵、蒸饃、備年貨。工坊也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時候。
什錦果脯和果丹皮成了走親訪友的搶手貨,訂單排到了正月十五。
這天早上,林晚星推開屋門時,發現屋檐下的冰溜子又長了一截,粗得像小孩胳膊,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青光。她呵出一口白氣,那氣瞬間凝成細小的冰晶,撲簌簌往下掉。
真冷。
她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前,抱了一捆劈好的柴。柴是顧建鋒前些天抽空劈的,松木,紋理直,好燒。抱柴時,她瞥見柴火垛縫隙里結了一層厚厚的霜,白絨絨的,像長了毛。
灶房里,她生火燒水。
爐膛里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噼啪的響聲。鐵鍋里水漸漸熱了,冒出細細的白汽。她從水缸里舀水,缸面結了薄冰,得用瓢底敲開才能舀出水來。水冰涼刺骨,倒進鍋里時,熱氣騰地一下沖起來,模糊了窗戶。
正忙活著,顧建鋒從里屋出來了。
他今天沒穿軍裝,穿了件藍色工裝,外面套著軍大衣,頭上戴著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來,護著耳朵和臉頰。這身打扮,乍一看像是林場普通的工人。
“起了?”林晚星往鍋里下了一把玉米碴子,“粥馬上好。”
“嗯。”顧建鋒走到灶前,伸手烤火,“今天冷,估計得有零下二十度。”
“后山河溝的冰能走人了。”林晚星說,“昨天看見幾個孩子在冰上抽陀螺。”
顧建鋒看著鍋里翻滾的粥,沉默了一會兒,說:“晚星,今晚我可能要晚點回來。”
林晚星手里攪粥的勺子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有行動?”
“嗯。”顧建鋒聲音壓得很低,“餌放下去了,魚聞著味了。今晚收網。”
林晚星的心提了起來,但她沒表現出來,只是點點頭:“知道了。我給你留門。”
“不用等。”顧建鋒說,“你早點睡。”
“我睡得著嗎?”林晚星轉頭看他,笑了笑,“放心吧,我不給你添亂。工坊這邊,我也安排好了。”
顧建鋒看著她平靜的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這就是他的妻子,遇事不慌,有謀有略。
“謝謝。”他說。
“謝什么。”林晚星盛了碗粥遞給他,“夫妻一體,說什么謝。”
兩人坐在小桌前喝粥。
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稠的,金黃的顏色,喝下去暖胃。配著腌蘿卜條,脆生生的,咸香適口。
“工坊今天什么安排?”顧建鋒問。
“上午盤點庫存,下午打包最后一批年貨訂單。”林晚星說,“趙有財昨天又來催了,說馬股長那邊等不及,想在年前把合作定下來。”
“你怎么說?”
“我說年關忙,工坊要盤點,等過了小年再說。”林晚星笑了笑,“他急得跳腳,但又沒辦法。供銷社也要過年,他總不能逼著咱們大年三十簽合同。”
顧建鋒也笑了:“你這拖字訣,用得爐火純青。”
“跟你學的。”林晚星眨眨眼,“兵不厭詐。”
吃完飯,顧建鋒收拾碗筷,林晚星穿上厚棉襖,準備去工坊。
走到門口,顧建鋒叫住她:“晚星。”
“嗯?”
“晚上......”顧建鋒頓了頓,“不管聽到什么動靜,別出來。門窗鎖好。”
林晚星重重點頭:“我明白。你小心。”
“放心。”
兩人對視一眼,千言萬語都在眼神里了。
林晚星推門出去。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趕緊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咯吱咯吱響。
工坊里已經熱鬧起來了。
女工們都在,正忙著清點貨物。倉庫里堆滿了包裝好的什錦果脯和果丹皮,紅紙盒摞成小山,看著就喜慶。
“林姐來了!”秦曉梅正在本子上記賬,抬頭看見她,“庫存清點完了,什錦果脯還剩三百盒,果丹皮五百根。今天要發走的訂單有一百二十盒,都是縣里各單位訂的年貨。”
“好。”林晚星脫下棉襖掛好,“打包仔細點,別出錯。”
“放心吧。”李寡婦在旁邊說,“咱們工坊的東西,從來沒出過岔子。”
正說著,外面傳來自行車鈴聲。
林晚星心里一動,走到門口。
果然是趙有財。
他今天騎了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黑皮包,臉上堆著笑,但笑容有些僵硬。
“林同志,忙著呢?”
“趙會計。”林晚星迎出去,“這么早?”
“這不是急著落實合作的事嘛。”趙有財搓著手,呵出一團團白氣,“馬股長那邊又催了,說省供銷社的領導過問這事,讓年前必須有個說法。”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卻露出為難的表情:“趙會計,您看,這都快過年了,工坊忙得腳不沾地。姐妹們一年到頭不容易,總得讓她們過個安生年吧?”
“理解,理解。”趙有財忙說,“但合作的事不耽誤過年啊。這樣,咱們今天就把意向書升級一下,簽個預備合同。具體條款年后再細談,怎么樣?”
預備合同?
林晚星看著他急切的樣子,心里更篤定了,他們一定是急需用錢,等不到年后了。
“預備合同有什么不同?”她問。
“就是表示雙方都有誠意合作,供銷社可以先撥一部分預付款,支持工坊擴大生產。”趙有財眼睛發亮,“馬股長說了,可以先撥五百塊錢!”
五百塊,在七十年代可不是小數目。
林晚星心里明鏡似的,這錢不是白給的,是誘餌。一旦收了,就等于上了他們的船,想下來就難了。
“趙會計,這錢我們可不能白要。”她正色道,“工坊是集體性質,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這樣吧,您把預備合同的文本給我看看,我仔細研究研究。如果條款合適,咱們再談預付款的事。”
趙有財臉上的笑容淡了:“林同志,你這是信不過馬股長?”
“不是信不過,是規矩。”林晚星不卑不亢,“合作是大事,得按程序來。趙會計,您也是場部的人,應該懂這個道理。”
這話把趙有財堵得啞口無言。
他咬了咬牙,從黑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預備合同在這兒,你看看。馬股長說了,今天必須簽,不簽的話......”
“不簽的話怎樣?”林晚星接過文件,淡淡地問。
趙有財語塞,憋了半天,才說:“不簽的話,供銷社那邊可能要重新考慮合作對象。林同志,機會不等人啊。”
“我知道。”林晚星翻開合同,快速瀏覽著。
條款寫得很漂亮,但陷阱處處可見:預付款五百,但要求工坊在三個月內將產能擴大三倍;供銷社包銷產品,但定價權完全在供銷社;原料統一供應,但驗收標準由供銷社定......
這哪是合作,分明是吞并。
林晚星合上合同,抬頭看著趙有財:“趙會計,這合同我看完了。有個問題想請教。”
“你說。”
“工坊現在一個月產能是一千盒,三個月擴大到三千盒,需要增加設備、人手、場地。這些投入,五百塊錢夠嗎?”
趙有財一愣:“這個......后續還會追加投資。”
“追加多少?什么時候追加?寫在合同里了嗎?”林晚星一連三問。
“這......”趙有財額頭冒汗,“細節可以再商量。”
“那就是沒有了。”林晚星把合同遞回去,“趙會計,抱歉,這個合同我不能簽。工坊是集體財產,我不能拿姐妹們的飯碗冒險。”
趙有財臉色變了:“林晚星,你別不識抬舉!馬股長是看得起你,才給你這個機會!”
“謝謝馬股長看得起。”林晚星語氣平靜,“但我擔不起這么大的風險。要不,您讓馬股長另請高明?”
“你!”趙有財氣得臉發白,指著林晚星,半天說不出話。
最后,他一把奪過合同,塞進皮包,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行,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說完,騎上自行車,氣沖沖地走了。
等他走遠,秦曉梅才從工坊里出來,擔心地說:“林姐,把他得罪狠了,會不會......”
“不怕。”林晚星望著趙有財遠去的背影,“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她轉身回工坊,對女工們說:“今天提前下工,大家回去準備過年吧。剩下的訂單,明天再來打包。”
女工們雖然奇怪,但聽說提前下工,都高高興興地收拾東西回家了。
等人都走了,林晚星才叫住秦曉梅:“曉梅,你留下來,幫我做個事。”
“什么事?”
林晚星走到倉庫最里面,搬開幾個空箱子,露出墻角的幾袋白糖,正是之前趙有財送來、被退回去的那批。
“把這些白糖搬到灶房去。”林晚星說,“全部拆開,倒進大鍋里。”
秦曉梅嚇了一跳:“倒鍋里?這糖不是不合格嗎?”
“是不合格。”林晚星眼神冷了下來,“但扔了可惜。咱們把它熬成糖漿,做成最次的果丹皮,便宜賣給收購站,還能收回點成本。”
“可這糖有雜質......”
“熬的時候過濾。”林晚星說,“雜質沉底,糖漿在上。雖然品質差,但總比浪費強。”
秦曉梅明白了,林姐這是要把趙有財的罪證處理掉,不留把柄。
兩人合力把五十斤白糖搬進灶房,倒進大鐵鍋,加水熬煮。
灶火旺旺地燒著,鍋里的糖慢慢融化,變成琥珀色的糖漿。雜質果然沉了底,糖漿看著還算清亮。
林晚星用細紗布過濾了兩遍,得到一鍋勉強可用的糖漿。
“曉梅,去拿些最次的山楂來。”她說,“咱們趕工一批低價果丹皮,明天送到縣收購站,能賣多少算多少。”
秦曉梅點點頭,趕緊去辦。
一下午,兩人在灶房里忙活。熬糖漿、煮山楂、鋪片、烘干......雖然用的是次等原料,但工藝沒省,做出來的果丹皮看著還行,只是顏色暗些,口感粗些。
傍晚時分,三百根次等果丹皮做好了,用油紙包好,捆成捆。
“明天你跑一趟縣收購站。”林晚星對秦曉梅說,“就說是工坊的次品,便宜處理。記住,別提趙有財,別提白糖的事。”
“我明白。”秦曉梅重重點頭。
收拾完,天已經黑了。
秦曉梅回家去了,林晚星鎖好工坊的門,獨自往回走。
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飛舞,落在她的頭發上、肩上。路上沒有行人,只有她孤零零的腳印。
回到家,屋里冷冰冰的。
顧建鋒還沒回來。
林晚星生火做飯,心里卻惦記著今晚的行動。她知道顧建鋒身手好,有專案組配合,不會有事。但擔心這種事,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簡單下了碗面條,她坐在桌前慢慢吃。
面是手搟面,筋道,湯里放了點豬油和蔥花,香。但她吃得沒滋味,時不時看一眼墻上的掛鐘。
六點、七點、八點......
時間過得很慢。
她收拾了碗筷,坐在炕上做針線。是一雙鞋墊,給顧建鋒納的。用的是舊布頭,一層層糊起來,再用麻線一針針納實。鞋墊上繡了簡單的云紋,寓意平步青云。
一針,一線,時間在指尖流淌。
九點了。
外面傳來風聲,吹得窗戶紙嘩啦響。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又停了。
林晚星放下針線,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只有雪光映著,能看見柴火垛、腌菜缸的輪廓。沒有人影,沒有動靜。
她回到炕上,繼續納鞋墊。
十點。
十一點。
就在她以為今晚不會有動靜時,遠處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聲音由遠及近,在林場外停住了。接著是開關車門的聲音,雜亂的腳步聲,壓低的人聲......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吹熄燈,摸黑走到窗前,再次掀開窗簾。
只見幾道手電筒的光束在林場道路上晃動,隱約能看見穿軍裝的人影在奔跑。方向是場部?
不對,是后山!
她的心怦怦直跳。
后山三號點,是顧建鋒說過的交接地點。
看來,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