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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就叫林場香辣醬。”林晚星拍板。
工坊里立刻試制了一批,分給場里的職工家屬們嘗。反響空前熱烈。
“這醬太下飯了!我昨天就著這醬,吃了三個窩窩頭!”
“拌面條一絕!我家孩子以前不愛吃面條,現在天天嚷著要吃曉梅阿姨做的醬拌面!”
“能不能多買幾罐?我想給我娘家的妹妹寄點。”
甚至場部食堂的大師傅都找上門來,想批量采購,給職工們改善伙食。
林晚星當機立斷,調整工坊的生產計劃。湯料包和原味蘑菇醬照常生產,同時騰出一個工作間專門做香辣醬。秦曉梅負責技術指導,劉翠花帶兩個手腳麻利的家屬負責生產。
第一批正式生產的五百罐香辣醬,不到三天就賣光了。
工坊的賬本上,第一次出現了三位數的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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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工坊紅紅火火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林場。
那天下午,秦曉梅正在工作間里檢查新一批辣椒的晾曬情況。林場五月的陽光很好,院子里鋪開了一張張葦席,上面攤著紅艷艷的辣椒,在陽光下散發著辛辣的香氣。
“曉梅妹子,有人找!”趙曉蘭在院門口喊。
秦曉梅抬起頭,手里的簸箕差點掉在地上。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風塵仆仆,背著一個大大的行李袋,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后的疲憊。
是陳剛。
“你......你怎么來了?”秦曉梅走過去,聲音有些發顫。
陳剛看著她,笑了,笑容里有種如釋重負的輕松:“我來找你。曉梅,我辭職了。”
“什么?!”秦曉梅驚得說不出話。
“我跟家里徹底鬧翻了。”陳剛說得平靜,“我媽以死相逼,說我要是來找你,就不認我這個兒子。我爸說我要走就別回來。我那些親戚,一個個打電話來罵我,說我鬼迷心竅,為了個農村姑娘連前途都不要了。”
他頓了頓,看著秦曉梅。
“可是曉梅,我想明白了。什么前途,什么面子,都比不上跟你在一起重要。我在省城那家機械廠,干到死也就是個技術員,一個月拿幾十塊錢工資,看領導臉色,聽親戚閑話。那樣的日子,我過夠了。”
秦曉梅的眼淚涌上來:“你......你傻不傻......”
“我不傻。”陳剛搖頭,“我這輩子做得最聰明的事,就是來找你。曉梅,林場我也打聽過了,這里缺技術工人,我學的機械維修,在這里能用得上。我已經跟場部勞資科談過了,他們愿意接收我,先試用三個月。”
他從行李袋里掏出一封信:“這是介紹信。曉梅,我不是來拖累你的,我是來跟你一起過日子的。以后你在工坊做醬,我在場里修機器。咱們靠自己雙手,堂堂正正地活。”
秦曉梅接過那封信,手指顫抖著。信紙是省城機械廠的紅頭信紙,上面清楚地寫著陳剛自愿辭職,前往紅星林場支援建設的決定,蓋著廠辦的大紅章。
是真的。他真的來了。
“可是......你家里人......”秦曉梅還是擔心。
“我跟他們說得清清楚楚。”陳剛語氣堅定,“我說了,我這輩子就認準你了。他們要認我這個兒子,就得認你這個兒媳婦。不認,那我也不強求。我有手有腳,到哪都能活。”
他上前一步,握住秦曉梅的手:“曉梅,以前是我懦弱,是我對不起你。往后,我會用一輩子對你好。你信我一次,好嗎?”
秦曉梅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她重重點頭:“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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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剛在林場安頓下來。場里把他安排到機修隊,負責維修拖拉機、收割機這些農用機械。他技術扎實,人也勤快,很快就在隊里站穩了腳跟。
工坊的姐妹們剛開始還有些擔心,怕陳剛像他家里人一樣看不起農村出身的秦曉梅。可觀察了幾天,發現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陳剛每天下班就來工坊,不是幫著劈柴,就是幫著挑水。秦曉梅在灶房里炒醬,熱得滿頭汗,他就拿著蒲扇在旁邊給她扇風。吃飯時總是把好菜往秦曉梅碗里夾,自己啃窩窩頭就咸菜也甘之如飴。
“這小伙子,不錯。”劉翠花私下跟林晚星說,“看著文弱,干活倒實在。對曉梅也是真心好。”
林晚星也看在眼里,心里為秦曉梅高興。
然而好景不長。半個月后,麻煩來了。
那天是周日,工坊休息。秦曉梅和陳剛約好去山上采蘑菇。
香辣醬的原料消耗大,光靠收購不夠,工坊的人也常上山采野生的。
兩人剛背著背簍走到場部門口,就聽見一陣叫罵聲。
“陳剛!你個沒良心的!你給我出來!”
秦曉梅臉色一變。
場部門口的空地上,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燙著時興的卷發,穿著藏藍色的確良襯衫,腳上是锃亮的皮鞋。
在這普遍穿布鞋的林場,顯得格外扎眼。
正是陳剛的母親,王秀英。
她身邊還站著兩個中年男人,看著像是親戚,還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正挽著王秀英的胳膊,一臉鄙夷地打量著周圍簡陋的房屋和土路。
“媽?您怎么來了?”陳剛上前,臉色難看。
“我怎么來了?”王秀英見到兒子,眼圈一紅,“我再不來,你是不是就要在這山溝溝里扎根了?陳剛啊陳剛,你可是省城戶口,國營廠的正式工!為了這么個農村丫頭,你連前途都不要了?你讓媽的臉往哪擱!”
她說著,手指直戳秦曉梅:“就是這個狐貍精!勾引我兒子!把他迷得神魂顛倒,好好的工作不要了,跑到這窮山溝里來!你說,你給我們家陳剛灌了什么迷魂湯?!”
秦曉梅咬著嘴唇,臉色蒼白,但沒后退。
“媽,您別這么說曉梅。”陳剛擋在秦曉梅身前,“是我自己要來的,跟曉梅沒關系。我在林場過得很好,這里的工作有意義,這里的人實在。您回去吧。”
“回去?你跟我一起回去!”王秀英上前要拉陳剛,“媽給你找了好對象,這是你表舅家的閨女小玲,高中畢業,在紡織廠上班,有正式工作,有城市戶口!哪點不比這個農村丫頭強?你今天就跟媽回去,跟小玲處對象!”
那個叫小玲的姑娘適時開口,聲音嬌滴滴的:“剛哥,姨也是為你好。這地方太苦了,你看這房子,這路......哪是人待的地方?你跟我回省城,我讓我爸給你找個更好的工作,比在機械廠強多了。”
陳剛看著母親和親戚們逼迫的嘴臉,再看看身邊咬著嘴唇卻挺直脊梁的秦曉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諷刺:“媽,表舅,小玲。你們口口聲聲為我好,可你們問過我想要什么嗎?省城是好,高樓大廈,百貨商場,要什么有什么。可那里的人情太冷,我喘不過氣。”
他握住秦曉梅的手:“在這里,我每天修機器,看著拖拉機開出去耕地,看著收割機收莊稼,我知道我的工作是有用的。在這里,沒人問我爸是誰,我媽是誰,大家只看我干活實在不實在。在這里,有曉梅等我下班,我們一起做飯,一起上山采蘑菇,日子簡單,可心里踏實。”
他看向母親,眼神堅定:“媽,您要是認我這個兒子,就認曉梅這個兒媳婦。您要是不認,那我也沒辦法。但我不會回去,不會娶什么小玲。我的人生,我自己選。”
“你......你反了天了!”王秀英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秦曉梅,“都是你這個狐貍精!把我兒子教壞了!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進我們陳家的門!”
“阿姨。”一直沉默的秦曉梅忽然開口了。
場部門口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職工家屬,此刻都安靜下來。
“阿姨,我從沒想過要進陳家的門。”秦曉梅看著她,眼神平靜,“我要進的,是我和陳剛自己的門。我們兩個人,憑自己的雙手,掙飯吃,掙房住,掙未來。不需要看誰臉色,不需要求誰施舍。”
她頓了頓:“您看不起我,因為我是農村戶口,爹媽是農民。可我不偷不搶,靠自己的手藝在林場工坊工作,一個月掙的工資不比省城工人少。我做的香辣醬,場里人人都說好,省城來的領導嘗了都說要訂貨。我的價值,不需要您認可,我自己知道。”
王秀英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旁邊的表舅忍不住開口了:“小姑娘家家,說話倒是厲害。可你再厲害,也是農村的!以后生孩子,戶口隨媽,還是農村戶口!你這不是耽誤陳剛嗎?”
“農村戶口怎么了?”一個溫和卻有力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
眾人讓開一條路,林晚星和顧建鋒走了過來。
林晚星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確良襯衫,整個人干凈利落。
她走到秦曉梅身邊,拍了拍她的肩,然后看向王秀英一行人。
“這位大姐,我是工坊的負責人林晚星。”她語氣平和,但字字清晰,“您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想請問您幾個問題。”
王秀英看著她,有些警惕:“什么問題?”
“第一,您說農村戶口低人一等,那咱們國家八億農民,是不是都低人一等?毛主席說過,農村是廣闊的天地,知識青年要到農村去。照您的說法,那些下鄉的知青,都是自甘墮落了?”
王秀英臉色一變:“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第二,您說曉梅耽誤陳剛。”林晚星繼續,“可陳剛來林場這半個月,在場部機修隊表現優秀,解決了三臺拖拉機的疑難故障,受到了隊長的表揚。他在省城機械廠,有這樣的發揮空間嗎?到底是誰耽誤誰?”
圍觀的人群發出贊同的聲音。
“就是!陳技術員來了之后,咱們的機器好修多了!”
“人家小兩口多般配,非要拆散人家干什么?”
林晚星接著說:“第三,您口口聲聲為陳剛好,可您逼他放棄自己選擇的生活,逼他娶一個他不喜歡的人,這真的是為他好嗎?還是為了您自己的面子,為了在親戚面前炫耀‘我兒子娶了城里姑娘’?”
這話直接戳中了王秀英的心思,她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林晚星最后說:“大姐,時代不一樣了。現在講究婚姻自由,講究男女平等。陳剛和曉梅兩情相悅,愿意一起在林場建設社會主義,這是光榮的事。您作為母親,不支持也就罷了,還跑到這里來鬧,影響林場生產秩序,這合適嗎?”
她轉頭看向顧建鋒:“建鋒,這位大姐要是再鬧,是不是該請場部保衛科來處理了?畢竟,干擾軍屬工坊正常生產,可不是小事。”
顧建鋒配合地點頭,表情嚴肅:“根據場部規定,干擾生產秩序,可以批評教育,情節嚴重的要寫檢查。要是屢教不改,可以請公安來處理。”
這話一出,王秀英和她的親戚們徹底慌了。
他們本來想著來鬧一場,把陳剛帶回去就完事。哪想到這林場的人這么團結,這工坊的女負責人說話這么厲害,連軍人都搬出來了。
“我……我就是來看看兒子……”王秀英的氣勢徹底垮了。
“那您看完了,可以回去了。”林晚星不卑不亢,“陳剛在這過得很好,工作順利,生活充實,和曉梅感情也好。您要是真心為他好,就該祝福他,而不是來添亂。”
王秀英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看周圍群眾鄙夷的眼神,看看兒子冷漠的表情,再看看那個站在林晚星身邊、腰桿挺直的秦曉梅,終于知道,她輸了。
輸給了這個她看不起的農村丫頭,輸給了這個她認為“不是人待的地方”的林場。
“走……走吧。”她有氣無力地對親戚們說。
那個小玲姑娘早就臊得滿臉通紅,低著頭快步走了。兩個表舅也灰溜溜地跟上。
王秀英最后看了陳剛一眼,眼神復雜,終究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圍觀的人群爆發出掌聲和歡呼聲。
“曉梅妹子,好樣的!”
“陳技術員,有眼光!”
“林姐說得對!咱們憑雙手吃飯,不丟人!”
秦曉梅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陳剛緊緊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紅了。
林晚星看著這對有情人,心里滿是欣慰。
她想起兩個月前,在省城招待所里那個哭泣的、絕望的秦曉梅。
如今,這個姑娘已經能夠挺直腰板,面對羞辱和逼迫,堅定地說出“我的價值,不需要您認可”。
她成長了,蛻變了,找到了自己的尊嚴和底氣。
而這,正是林晚星最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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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工坊小院里擺了一桌簡單的酒菜,慶祝這場“勝利”。
菜是秦曉梅和陳剛一起做的。
香辣醬炒雞蛋,蘑菇燉小雞,涼拌野菜,還有一盆白菜豆腐湯。
酒是場部小賣部打的地瓜燒,度數不高,但夠勁。
工坊的姐妹們都來了,馮工也聞訊趕來,連機修隊的隊長都拎了瓶酒來湊熱鬧。
院子里掛起了馬燈,昏黃的光暈下,大家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熱鬧得很。
“曉梅妹子,你今天可真是給咱們農村姑娘長臉!”劉翠花舉起酒杯,“來,姐敬你一杯!”
秦曉梅不好意思地站起來:“翠花姐,要不是林姐和大家幫我,我今天早就……”
“別說這話。”林晚星笑著打斷她,“是你自己爭氣。來,大家一起舉杯,祝曉梅和陳剛在林場開啟新生活!”
“干杯!”
酒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秦曉梅喝了一小口地瓜燒,辣得直吐舌頭,但臉上的笑容卻像五月山花開,燦爛明媚。
陳剛在旁邊看著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溫柔和驕傲。
酒過三巡,馮工感慨地說:“晚星啊,你們這工坊,真是個好地方。不光是做出了好產品,更是培養了好人。曉梅這孩子,剛來的時候什么樣,現在什么樣,簡直是脫胎換骨。”
林晚星點頭:“是啊,馮工。其實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團火,缺的只是有人點燃它。曉梅有文化,有手藝,又肯吃苦,她缺的只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她發光發熱的地方。”
她看向秦曉梅:“曉梅,以后工坊的醬料生產,就交給你負責了。你要帶好頭,把咱們的林場香辣醬,做出名堂來。”
秦曉梅重重點頭:“林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顧建鋒坐在林晚星身邊,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這就是他的女人,聰明,能干,善良,像一束光,不僅照亮了自己的路,也溫暖了身邊的人。
他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林晚星轉頭看他,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帶著笑意。
夜漸深,酒宴散去。
秦曉梅和陳剛留下來收拾碗筷,林晚星和顧建鋒先回了家。
月光很好,灑在土路上,像鋪了一層銀霜。遠處的山林在夜色里靜默著,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更添幽靜。
“今天這事,你處理得很好。”顧建鋒牽著林晚星的手,慢慢走著。
“主要是曉梅自己爭氣。”林晚星說,“她能站出來說那些話,就說明她真的成長了。”
“是你給了她成長的土壤。”顧建鋒握緊她的手,“晚星,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像……像一棵樹。”
“樹?”
“嗯。自己扎根生長,枝繁葉茂,還能為別人遮風擋雨。”顧建鋒說,“工坊那些姐妹,曉梅,甚至我……都在你這棵樹下,找到了踏實和溫暖。”
林晚星心里一動,停住腳步,抬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眼神深邃溫柔。
“那你呢?”她輕聲問,“你是我的什么?”
顧建鋒想了想,笑了:“我是你樹下的一抔土。我護著你,養著你,讓你長得更高,更茂盛。”
這話樸實,卻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林晚星眼眶一熱,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傻子。”她低聲道,“你是我的人,我的依靠,我的家。”
顧建鋒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抱住。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遠處的工坊小院里,還隱約傳來秦曉梅和陳剛的說笑聲。
新的生活,真的開始了。
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