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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宇宙法庭的人員信息核驗是很嚴格的。”一旁充當護理人員調配著新輸液藥劑的吉姆.舒特這時插嘴道,“我想不出你要怎么逃過去。”
“就算這一次能夠逃過去,”塔尼亞慢慢地說道,“以后呢?”
“我想要在聯邦軍部繼續待下去,生物信息甚至是每一天都要被核驗的。”
吉姆.舒特聳聳肩,做出個愛莫能助的表情,將一枚新的針管拿在手里把玩著。
“說真的,我實在已經扎不動你的皮膚了。”他苦惱地說道,“用刀割開顯得很不人道,要不還是你自己來吧?”
塔尼亞沒理會他,在一陣沉默的思考后,她忽然說道:“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此話一出,連不遠處側倚著假裝自己沒來的a9都抬眼看向了她。
蘇和說:“你的意思是?”
“我會直接公開這件事。”塔尼亞語速飛快地說道,“事件過程是:我在反抗過程中不幸被抓,被迫經歷了缺乏人道的人體改造實驗,最后,我在我的朋友們的艱難營救下得以脫身,但已經徹底成為了一名改造人。”
抓著輸液藥袋的吉姆.舒特欲言又止:“……”
a9在一旁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塔尼亞不為所動地在笑聲中繼續說道:“我曾是一名聯邦軍官,每日都要驗證生物信息,每周也有定期體檢,驗證記錄以及體檢記錄全都實時錄入系統,隨時可查。參與這次調令任務之前,我還是一名實打實的普通人類,而在此以后,我成為了一名改造人,這是不爭的事實。改造人技術只為科學部少數幾處實驗室所掌握,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那么,”她說道,“誰又能說,我所敘述的,不是一個合情合理的事實呢?”
“哈哈哈哈!好!”a9樂不可支,豎起了大拇指:“這下那群研究員黃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你總算做了件還算能看的事!”
做了還算能看事的塔尼亞眉頭微微一皺,似乎對a9說話的方式感到很不適。
連吉姆.舒特都笑了,搖頭道:“好哇,非法改造一名聯邦軍職人員,這可不是什么輕罪……不過,放心,別看我,我不會多說什么的。”
“再說,”他眨眨眼,“我也沒有什么證據,不是嗎?就像我也沒有科學部那幫人違規試驗的證據一樣。”
“我會想好怎么陳述這件事的。”塔尼亞說道,“現在,我們需要首先應對的是抵達宇宙航艦后可能發生的情況。”
關于這點,蘇和也感到好奇。能讓一搜宇宙航艦不得不發出求救指令,最初時,蘇和也像吉姆.舒特那樣,把思維往星盜的方向想。
要知道,在進入星際元年,人類合并為一個聯邦整體之前,當年可是有著一幫堪稱聲勢浩大的反對群體的。合并的路從來都是艱難的,當時的情形一度惡化到面臨多國武裝斗爭、掀起又一場世界大戰。但最后在六臺“撼星者”的問世下,以摧拉枯朽的絕對力量成功鎮壓了這些反對聲音,才真正建立下了現今統一人類聯邦。
但那些聲音只是被壓下去了,而不是消失了。
反對者們有一部分捏著鼻子接受了,而另一部分更極端的,則宣稱脫離人類文明群體,從此逃逸在文明國度之外,時不時搶掠物資、發表宣講、搞些恐怖襲擊活動,被統稱為“星盜”。
這群人行蹤不定,成分復雜,大大小小分為許多群體,雜草般一茬滅一茬又生,想要徹底剿滅幾乎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而清繳他們,也是俗稱“宇宙警察”的宇宙執行小隊們的主要職責范疇。
但現在,在聽了二號所說,附近有著一頭“初代蟲族”時,蘇和又感到不確定了。直覺告訴她,這二者可能是相關的。
尤其是沾染上科學部三個字,她感覺原本的三分懷疑都要變成十分的肯定了。
洛索斯.科伊作為第六執行隊航艦總長,既然沒有出現在剿滅她和巢穴的戰場上,那他一定就在這里,和執行隊的宇宙航艦待在一起。
不久后,遠遠地,被塔尼亞打開后投映在主艙室大廳正中熒幕上的畫面顯示出了那艘宇宙航艦的模樣。
第六執行隊所隸屬的執勤區域在整個聯邦范圍內來說,算是“偏遠地區”。于是他們所擁有的這艘宇宙航艦,也并不是最新的款式,而是在聯邦成立之前的隸屬當年的某國的一臺“老古董”款。
但那也是足夠大,足夠宏偉的一臺機器,一艘艦船,一座人類文明偉力實際體現的機械造物。
長達兩千八百多米,寬九百多米,高三百多米的艦身通身被漆成黑金色,古樸龐大的身軀游弋在廣袤無垠的茫茫宇宙之中,像遠海而來的巨鯨,像穿越荒古的巨獸,頭頂亮金色的夾雜著白亮大燈的“第六執行隊”字樣仿佛這巨獸醒目的眼,冰冷而威嚴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敵人。
“老天啊,”吉姆.舒特喃喃地說道,“那是什么?”
“龍,這是一頭巨龍!”小孫也用著喃喃的語氣,“我們華國人都知道,巨龍……”
“我當然知道華夏巨龍的傳說,但就算是,那也是一頭亡靈巨龍。”吉姆.舒特緩緩地退后了兩步,“它是骨頭做的。”
主艙室里的每一個人此時都睜大了眼,臉上或多或少或震驚或駭然,震撼的恐懼流淌在每個人的表情與目光里。
卻并不因為那艘巨大的宇宙航艦,他們絕大多數人都或遠或近或透過屏幕地見過它——而因為它附近正盤旋著、沖撞攻擊著它的那頭怪物。
那怪物看起來太大了,幾乎有那艘宇宙航艦的一半長,身尾細長,像魚那樣地擺動著,它不斷用自己堅實的身軀撞擊著、襲擊著這艘宇宙航艦,撕扯著它的外殼。陣陣靜默的火光里,人類們因恐懼而失語,那是一頭真正的怪獸。
“……”
蘇和感受著那股迎面而來的龐大的生命氣息,她從未感覺到過這樣的信息素,如果說普通的蟲族們像燈,那它就是一枚熊熊燃燒著的足以照亮天際的巨大火球。它是如此的明亮、灼熱,以及如此的蘊含著無窮無盡的痛苦。
是的,痛苦。這是蘇和從這股直沖而來的信息素里感受到的最直觀的情緒。
痛苦、痛苦、巨大的痛苦,這頭龐大的怪獸——這頭蟲族,它無時無刻不在感到極度的痛苦,于是也無時無刻不在咆哮、哀嚎、反抗著。
宇宙之中的環境大大阻礙了信息素與氣息的傳播,蘇和又被包裹在密閉的鐵皮飛行器里,直到此刻,才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了這股信息素。
她難以自抑地緊皺起眉頭,轉身大步朝著窗邊走去。
二號的情緒也很不平靜,蘇和感覺她急迫地想要觸摸它,回應它這日夜不息的哀嚎。
“出去,快出去,”二號催促地說道,“我們快過去。”
蘇和將手按在了飛行器厚實的玻璃上,感覺自己的腦子轉得前所未有的快,她馬上說:“吉姆.舒特說過船尾的飛行器里有幾臺小型飛行器,我們去騎走它。”
二號被這個說法稍稍穩定住了些情緒,她也加入了思考:“人類說——他們說‘歸巢模式’下飛行器會駛入宇宙航艦底層的停機坪,入艙時飛行器速度放緩至停止前行,我們就在那時候飛出去。”
蘇和贊同地點頭。她快步轉身朝著主艙室后的通道跑去。
和二號一樣,蘇和滿腦子已經被那頭巨大的初代蟲族占據了,將這臺飛行器、飛行器上的人類一時都拋之腦后。
這一趟跟來的子女中,a9回駕駛室去了,16-3躺在另一間艙室里和魏玟互相折磨著,9-2躲起來寫稿,17-38意識昏迷,18-7待在椅子里舔舐著自己的傷殼。
于是,直到好幾分鐘后,回神的人們才發現艙室里少了個人。
“現在我們得——蘇和呢?”塔尼亞問。
“不知道,將軍,”她的親兵迷茫地張望著,“剛剛還在這兒呢。”
正如吉姆.舒特所說,這是一頭“亡靈巨龍”,一頭通身只見骨骼的怪獸。
它龐大的身軀雖然相比宇宙航艦本身來說其實顯得有些纖細,可它看上去力量驚人且絲毫不懼痛苦,甚至從它的表現上看,說不清這一下又一下的碰撞和人類給予的炮彈的轟擊是否能讓它堅硬的身軀感受到痛苦。
宇宙航艦在它的沖撞與纏打下四處都在爆炸著,不同于“亡靈巨龍”的無所顧忌,近距離的搏斗之中,宇宙航艦本身顯得束手束腳,二者距離太近了,彼此幾乎是緊貼著,它無法冒著擊中自身的風險毫無顧忌地發射炮彈。于是,相比起靈活無比的“亡靈巨龍”,宇宙航艦笨重得像塊鐵樁,面對敵方的撕咬近乎無計可施。
任誰都能看出,這艘宇宙航艦被摧毀只是時間問題。
“老天啊,我算是明白洛索斯.科伊為什么只能求援了。”吉姆.舒特舔了舔嘴唇,“誰能想到,宇宙中還有這樣的生物存在。唉,他真是有點時運不濟了。”
“生物?你是說這是種生物嗎?”小孫大張著嘴,大聲問道。
沒人回答他。
“先別顧著找什么蘇和了,沒準上廁所去了呢!”何警官急道:“現在問題是我們現在要怎么辦!”
“不知道。”被動靜吸引出來的魏玟站在門邊扶了扶眼鏡,神情也顯得凝重地望著屏幕:“誰也沒見過這東西。”
“歸巢模式在回到停機坪內就會解除。”塔尼亞冷靜地說道,“a9的反應速度很快,我們的目標比起母艦來說很小,及時掉頭,我們依舊有機會成功逃脫。”
“那得寄希望于這頭……龍?眼神不好嘍?”小孫下意識地接道,說完發現所有人都在瞪著自己,訕訕地縮了縮頭不吭聲了。
無論所有人情愿與否,飛行器都在歸巢模式下朝著宇宙航艦所在的方向速度平穩地駛去,很快,已經接近了航艦下方。
頭頂,宇宙航艦掉落的殘片時不時咚咚咚地砸落在頂棚上,聲音聽得每個人都面色難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入艙的甲板位于這艘宇宙航艦偏尾部,而那頭巨大的怪獸主要攻擊的是宇宙航艦的頭部區域。
一縮人心驚膽戰地蹲守在大屏前,注視著接到訊號的宇宙航艦在短暫的反應后開啟了下方的艙板,那地方被撞出一個凹口,制動顯得一卡一卡的。
打不開打不開打不開……幾乎所有都在心里嘴里瘋狂祈禱著。
然而天不遂人愿,那艙板最終還是打開了,他們的飛行器朝著洞開的艙門緩緩“歸巢”。
“看不見我們看不見我們看不見我們……”小孫絕望地兩眼一閉,繼續拼命念誦著下一句祈禱。
同時,他聽見傳來耳邊塔尼亞將軍的聲音,在吩咐著她的親兵:“去找蘇和。”
宇宙航艦本身正劇烈地晃動著,何警官緊張萬分地蹲在窗邊盯著那些不停顫動的連接處,嘴里小聲地嘟囔著:“不至于炸了吧……至少等我們走了再炸啊。”
突然地,外面的宇宙航艦的晃動就這么突兀的停止了。仿佛剛才那頭正在拼命撞擊、攻擊著航艦的巨獸在這一刻突然毫無征兆地停止了動作。
艙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靜悄悄的安靜里,人們不明就里、心慌意亂地互相對望,想不到外面發生了什么。
歸巢的大型飛行器此時半邊已經駛入了宇宙航艦的艙室內。就在半秒前,無人注意地,飛行器尾端的艙板咚地一聲彈開了一道三米來長的出口,一臺摩托艇般大小的小型飛行器鉆了出來,跌跌撞撞地朝著外面的太空中駛去。
也就是在那一刻,發狂般攻擊著宇宙航艦的巨獸停止了一切動作。
“它會認識我們嗎?”在按開艙板前,蘇和有些忐忑地在腦中朝二號問道。
“當然會。”二號此時已經從那種狂熱般的情緒里掙脫了出來,此時語氣還算冷靜地說道:“這是四號蟲族,用你們人類的語言來說,我們大意稱它們為‘剛骨巨蟲’。”
“這頭原始蟲族不明原因地孵化了,其中必然有人類的手筆。它正處于極度痛苦之中,意識可能并不清楚,但如我所說,辨識出‘母親’是每頭蟲族的本能。對于原初蟲族而言也一樣。”二號說,“只要我們直接出現在它的面前,它會認出我們。”
于是蘇和坐上了駕駛座,研究幾秒后一手扳動了油門扭,座下的飛行器一個猛子便一頭扎了出去。
宇宙之中向來是寂靜的,但蘇和作為半頭蟲族,那些人耳無法捕捉的“波動”,比如信息素,能夠被她的聽覺所捕獲。
在她的感官里,這片區域此刻是非常吵鬧的,外面那頭四號蟲族痛苦的波動和它無意識的嚎叫像波浪一樣充斥著整片星空。
而就在她乘著飛行器脫離了身后大型飛行器的那一瞬間,蘇和感覺到周圍忽然一下子整個安靜了下來。
那頭四號蟲族好像愣住了,猶疑而不敢置信地停在了那里。
“我們能直接在宇宙中存活嗎?”蘇和帶著遲疑地問道,手摸索著駕駛臺的下方,想要找出也許存在的氧氣瓶套裝。
出來得匆忙,她身上只穿著一套防護服,頭盔里的氧氣按理說撐不了太久。
“當然。”二號說,頓了頓:“理論上,是的。但適應的過程會不太舒適,你體會過的。”
蘇和定了定神,她當然聽過二號曾說的,只要位于這片星空下的環境,她們的身體理論上都能適應。
二號是擁有催化一切進化可能能量的蟲母,而她是那個“一切可能”。
蘇和深吸一口氣,扭頭嘗試打開這臺小型飛行器駕駛艙的玻璃,她失敗了。
蘇和在從操作臺浩如煙海的操作紐中尋找強行開窗按鈕,和簡單暴力的破壞中選擇了后者。她抬起左臂,一拳重擊在右側的玻璃上。
尖銳的彎鉤如刺刀般重重扎進了窗玻璃內層,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這扇雙層玻璃在這場角力中堅持了不到三秒,便轟然碎裂開來。
宇宙的真空吞沒了進來。
蘇和很難形容自己那一瞬間的感受,她好像被擠壓,又好像被托舉,仿佛無限輕盈,又被某種既定的力量牽引著,要送往無名的彼端去。
——然后她就被一只破窗探來的堅硬的黑色大爪抓住了,剝開那些碎裂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攏在指間。
蘇和發現這只巨爪有著五條粗壯有力的分趾,上面布滿了細密的、冰冷的鱗片。
在片刻的遲疑后,趾端鋒利的彎鉤長甲往前一伸,把蘇和身后的那臺小型飛行器也一起給帶上了。
黑色大爪堪稱謹慎地檢查了一遍自己抓握的牢固度,然后欣喜若狂地撈著她飛快逃走了。
它太高興了,感覺到整個生命里前所未有的愉快平靜,急切地逃離這里,一眨眼就遠離了人類和人類的大機器,迫不及待地準備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要恢復……要修養……
它有些模糊的思維判斷道,因為找回了最重要的……啊,巨獸的思緒在片刻的凝滯后,恍然大悟——找回了最重要的母親。
它找回了母親。
這個認知讓這頭巨獸整個靈魂似乎都歡欣地顫動起來,它用盡全力地快速奔行起來,最終憑著本能找到了一枚空曠的小行星,一頭扎了下去。
感覺到自己身上的防護服在氣流的摩擦中逐漸融化的蘇和:“……”
算了,我能適應。她想到,我也不是一定要呼吸。
……好像有點喘不過氣來了。
一陣極度不適的窒息感與壓迫感中,蘇和胸前一悶,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等她再次清醒過來,蘇和意識到自己正被平整地橫放著,并且被塞回了那臺窗玻璃已經千瘡百孔的小型飛行器里。
身下是椅墊光滑的材質,周圍沒有光,蘇和眨了眨眼,慢慢地撐著身體從椅子里爬了起來。
然后她在片刻后反應過來——并不是沒有光,而是頭頂被什么東西遮住了。
是那頭四號蟲族的黑色的皮膚。它不知道是以一個蜷縮,還是環繞的姿勢緊緊地圍在這臺小型飛行器的窗外。
從它將自己塞回飛行器艙里的舉動來看,這頭四號蟲族的神智可能是正常,或者說至少是有思維能力的。也就是能溝通的。
蘇和松了口氣。
胸腔之中依舊很不舒服,整個呼吸系統難受地擁堵著,好像拼盡全力想榨取一絲可供生存的氧氣而失敗了,身體本應在痛苦之中死去,但卻又茍延殘喘著,在每一次力竭的呼吸中就又能夠不知從什么地方汲取出一點存活的力量。
可真難受啊。蘇和感覺自己渾身都在流汗,但汗水似乎都被堵在了皮膚內,一摸,干燥的冷。
她緩了一會兒才從駕駛艙里動作遲緩地往外爬,手穿過玻璃,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地,觸摸到了那層黑色的皮膚。
第一感覺是硬,硬得像堵墻一樣,還是石頭做的那種墻。然后很光滑,冰涼的、質感粗礫的滑,就像一層原本疙疙瘩瘩的鱗片被上了油上了臘拋了光。
在被她觸摸到的那一瞬間,外面那頭巨大的四號蟲族似乎整只蟲猛地顫抖了一下,然后頭頂漆黑的“天空”開始移動,露出原本的淡紫色天幕。
蘇和有些遲緩地從玻璃窗內翻了出來,攀著窗沿滑落到地上,晃了晃,抬頭看去。
這地方應該是一顆還不太成型的小星球,面積一眼能遙遙望到頭,地面上只有干裂的沙體和巖石。
四號蟲族安靜地盤踞在她的四周,用近千米的龐大身軀環抱著將她包裹在身體的正中央。
它有著小山一樣大的一顆頭顱,比蘇和在地底城見過的任何一座大樓都要更大,由黑色的、骨骼般的結構層層包裹而成,前窄后寬,像只大喇叭。在頭顱的左右兩側有兩個凹陷下去的、布滿某種黑色組織的坑洞。蘇和知道,那是它的眼睛,或者說視覺系統。
在這段彼此意識還不太清楚的對視中,蘇和嘗試尋找它的“嘴部”。
“它整個頭都是它的嘴。”腦中傳來二號的聲音,“那些閉合的骨骼結構能夠張開,下方都是牙齒。”
二號的思維里,蘇和看見了這種四號蟲族“張嘴”的樣子。
——那一圈骨骼結構瞬間僨張炸開,“嘶”地變成一整只血盆大口,將比原本頭顱更大的巨大獵物一口吞下,下方長而密布的牙齒一圈圈咀嚼吞咽,沒幾秒便吞吃殆盡。
老天,蘇和慢半拍地想道,這一頓要吃多少東西,我真的養得起嗎?
二號難以置信地:“說了多少遍,是子女供養母親,不是母親飼養子女!蟲族不是人類!”
“……”蘇和有些傻兮兮地樂了起來,太好了,肩上的壓力散去了呢!
她的思維因缺氧而遲滯不清,許久才終于徹底恢復了神智。
“……”蘇和抹了把臉,抬起頭,那頭巨大的四號蟲族仍舊安靜地凝望著她。
“你好?”蘇和開口說道,張開嘴,才發現沒能發出聲音。
人類的聲音無法在宇宙之中傳播。但蟲族的可以。
蘇和回憶著從二號那兒學得的“發聲”方式,試著發出信息素的溝通:“你好。”
這頭龐大的四號蟲族終于動了,它俯下頭,一股粗壯的氣流從骨骼結構的下方均勻地噴吐出來,那是它沉重的呼吸。
“你好。”這頭巨蟲說道,將頭顱緩緩地趴伏在了蘇和的面前。
它太大了,下顎撞在地面上,一整片地表都跟著重重震顫了一下。
這樣近的距離里,蘇和看見它那層堅硬的黑色“皮膚”表面分布著大小不一的細小孔洞,像被水蝕過的巖石,坑坑洼洼、密密麻麻,幾乎遍布它的全身。
她本能地意識到,這些東西是不該存在的,是讓它痛苦的。
不由自主地,蘇和伸出手,輕輕撫過這一片片的孔洞。
這頭四號蟲族安靜地躺在她的掌下,渾身的頻率顯示它感到舒適而安寧。
“它是被催化誕生的。”二號說道,一股包含憤怒的情緒從她的意識中傳來,“人類通過某種手段激發了蟲卵中的活性,將它催化誕生,又提供足夠的能量促使它成長。但缺乏了蟲母信息素作為融合與適應的基礎,它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便承受著基因崩解的無限痛苦,永無止境。”
二號作為一頭蟲族,她的情緒一向是很淡的,只有最為熟悉她的蘇和能夠在日漸熟悉中捕捉到那些一閃而過的一鱗半爪的片段。
共生后,在蘇和不斷受到蟲族習性影響的同時,也許二號也在受到著她的。“情感”,就是其中之一。
而此時,用人類的情感去解析和理解,蘇和想,也許用一個詞來形容二號不斷傳遞過來的波動較為貼切:痛惜。
二號感到很痛惜,她說這頭四號蟲族從體態來算已經長成,可惜體內千瘡百孔,已經進入了這段生命的末期。
蘇和感受著掌心凹凸不平的觸感,問道:“那,我們有辦法嗎?”
“它缺乏蟲母信息素,或者說,匱乏,而且太遲了。它已經是一頭成蟲了。”二號說道,“如果要改變,它需要更多的蟲母信息素,漫長的修養,痛苦的過程,也許能夠有用。”
蘇和:“那要怎么……”
“打碎它這身已經長成的病骨,長出新的、健康的‘剛骨’。”二號的話語帶著一聲淡淡的嘆息,“剛骨巨蟲,最重要的就是它這一身骨質結構的硬度。這并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