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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起初是快樂的,直到八月九日那天。
天氣預(yù)報說夜間將有罕見的強對流天氣,伴有短時強降水。在百樂宮酒店樓下的賭場,桑予諾看了眼時間,對方蕭月說:“蕭月,我們該回去了,晚上有大雨和雷暴?!?
方蕭月還沒盡興,但也只能哀嘆天公不作美,把包包遞給他,說去趟洗手間就走。
等待的間隙,桑予諾抱著自己送給她的gucci手袋,坐在閃爍不休的老虎機前,漫無目的地按著按鈕。嘈雜的人聲、機器的嗡鳴、籌碼的清脆碰撞聲混合在一起,像層厚重的毯子,裹得人有些昏沉。
然后,他察覺到了那道視線。
隔著攢動的人頭,在氤氳煙霧和變幻的光線的另一端,一個年輕的亞洲男人坐在高額賭桌旁,面前堆著令人咋舌的籌碼。他沒看牌局,也沒看妝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女荷官,只是隔著距離,靜靜地望著他。
那道視線并不下流,起初甚至沒有什么溫度,帶著一種絕對的專注和……審視。像在打量一塊尚未雕琢的原料,又層層穿透青澀的表皮,窺見了內(nèi)里不為人知的質(zhì)地。
于是在那審視的背后,似乎燃起了漸熱的星火,如掠食者的目光鎖定獵物,想要撕開柔軟的皮毛、咬破甜美的血管,埋首在溫熱的骨肉里大快朵頤。
桑予諾脊背竄起一陣寒意,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假裝專注于眼前毫無意義的游戲。
他并不是招惹是非的性格,一道充滿侵略性的眼神而已,惹不起,總躲得起。
方蕭月回來,興奮地說在洗手間好像遇到某位名人,還搭了幾句話。桑予諾拉著她匆匆離開,那道如芒在背的視線,卻仿佛黏在了身后。
回到酒店房間,那股莫名的不安仍未散去。聊了會兒天,他就把女友送回隔壁客房,互道晚安。
他們尚未發(fā)生過親密關(guān)系,不僅因為雙方的性觀念都有點保守,也因未來的不確定性太多,距離婚姻這座殿堂,他們還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方蕭月雖然嘴上說旅行時順便結(jié)個婚,但桑予諾知道,如果真的立刻拉她去登記,她多半會瞪圓了眼睛看他:我開個玩笑,你還當真了呀?這么大的事,當然要慎重啦。
桑予諾也覺得理應(yīng)慎重,他不是個冒進的人,更喜歡凡事規(guī)劃清楚,一步步來。
凌晨一點,房門被敲響。桑予諾從睡夢中驚醒,起身時,聽見緊閉的窗外有雨聲。他隔門問:“誰?”
門外自稱是酒店經(jīng)理。桑予諾沒摘安全鏈,從門縫看出去,的確是大堂見過的那位經(jīng)理,身后跟著兩名穿黑西裝的安保。他這才開了門。
經(jīng)理帶著笑,態(tài)度禮貌:“桑先生,莊先生想請您過去喝一杯?!?
莊先生?桑予諾心下一沉,瞬間想起了賭場里那個男人。
“我不認識什么莊先生,時間太晚,不方便?!彼涞亟^,作勢關(guān)門。
經(jīng)理笑容不變,遞過來一部手機。屏幕上是簡單的視頻通話界面,另一端,是方蕭月。
她身處一個陌生而豪華的房間,臉色有些發(fā)白,但努力對他擠出一個笑容:“斯諾,這位莊先生……人挺好的,就是請你過來坐坐,聊聊天。你別擔心我?!?
她的聲音發(fā)緊。鏡頭稍微偏轉(zhuǎn),他又看到了那個男人,坐在方蕭月對面的沙發(fā)上,手里端著杯酒,沒看鏡頭,可那份存在感已穿透屏幕,沉沉壓來。
對方根本沒給他“擔不擔心”的選項。他用他的女朋友,“請”他過去。
桑予諾別無選擇。
那是個頂層的總統(tǒng)套房,大得離譜,落地窗外是拉斯維加斯的璀璨夜景,此刻被突來的暴雨模糊成虛影??諝饫锔又难┣押兔F香水的味道。方蕭月拘謹?shù)刈趩稳松嘲l(fā),那個男人——莊先生,則居于主位。
比起在賭場時,此刻看得更分明。他很英俊,是那種帶著凌厲和距離感的英俊。衣著考究,每一寸剪裁都透著“昂貴”和“量身定制”。
莊先生看著桑予諾走進來,并未開口,只是用目光將他從頭到腳,緩慢地、仔細地,再次刮拭一遍。
然后他對方蕭月開了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窗外的雨:“方小姐,八百萬人民幣,買你從此刻起,消失在他生活里。今晚離開拉斯維加斯,以后不再聯(lián)系。你同意并遵守,錢十分鐘內(nèi)到賬?!?
方蕭月愣住了。桑予諾也愣住了。
八百萬。人民幣。對他們這樣剛畢業(yè),家里條件普通,對未來充滿不確定又懷揣微小夢想的年輕人來說,這是個能瞬間砸碎所有原則和感情的天文數(sh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