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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岑茂覷著天子的神色, 又瞥了眼不遠處的皇后與那個少年,吞咽一口唾沫方問:“陛下,可要過去?”
元承均不曾回他, 他的視線定定落在陳懷珠身上。
秋高云淡, 天色晴湛。女娘面上不見他這兩年所看慣的寥落與孤寂, 也不總是一副傷懷的模樣,她隨意綰成的發髻上釵環輕輕晃動, 烏鬢雪膚, 目若桃花,身形窈窕, 一片落葉翩翩至她的肩頭, 也被她抬頭拂去, 秋光籠罩在她周身, 于她的鼻尖勾勒出一道光弧, 其人雖在朦朧光暈中, 卻足夠明媚。
元承均心頭的陰翳似乎也被掃淡了些, 添上幾縷澄明之色。
他的唇角也跟著微彎。
上次玉娘笑得這般燦然, 似乎還是今年年初,陳既明回宮看她那回。
元承均的目光中蘊滿了流連,可一想到她的笑是因旁人而起, 他的心頭又不怎么是滋味。
為何見了別人都可以這般笑眼盈盈,唯獨對他是一副避之不及的神采呢?
元承均眸光一點點陰沉下去,手腕內側也跟著鼓起青筋。
那日蔣兆將玉娘與長樂之間的話回來同他說過后, 他恨不能當即連藥都不喝便去問她, 問她不是恨自己哄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湯么?不是分外想要一個孩子么?為何到了此時,又慶幸于和他之間沒有孩子,這樣便不存在任何牽絆, 任何關聯,可以毫無負擔地離開他。
難道他來隴西這一個多月,做了這許多,在她眼中竟都與從前無異?
是不是在她眼中,幾乎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比他更重要?
他心中不平,額際又久違地泛起那足以摧毀神智的疼,以至于當時他手中持著的藥碗都被他倒扣在桌案上,碗隨之摔得七零八碎,殘余在他手掌中的碎瓷片將他的掌心劃的鮮血淋漓,鮮血順著碎瓷片的邊沿與掌心的紋路一并滑下來,很快將其鮮潔的深衣染的不成樣子。
岑茂當即去傳太醫為他上藥包扎傷口,又命下人重新煎藥。
一切周全妥善后,岑茂試探著問他可要示意院中侍奉的下人將此事“不小心”透露給皇后,他想到玉娘對他的態度,阻止了岑茂,并未曾讓玉娘知曉。
他此番來隴西本就是借御駕親征平定戰事之名要將玉娘帶回長安,如今戰事即將平定,他若像從前那樣執意將玉娘帶回去,必然不會有人敢反對或再度阻攔,可他又無數次想起當日玉娘被他鎖在椒房殿中的狀態,那段時間他與玉娘都無比痛苦,他想回去的是過往十年間那樣的日子,而非后來險些與玉娘鏡破釵分時的不堪。
是要他痛苦的遙望還是要兩人都痛苦的“相守”,這個問題將他折磨地連續幾夜不能入眠。
之后岑茂實許是實在看不下去,遂委婉地勸他,若是他真想回到那一塵不染的十年,何不嘗試著用拿十年對待玉娘的方式對她,以作挽回。
他信了,命人尋來木枝與薄紙,親手扎在一起,因他右手受了傷,動作總是不順,中間失敗了許多次,才終于做成一架完美的紙鳶,他甚至一點點將紙鳶的骨架打磨的光滑,生怕上面的木刺劃傷玉娘的手指,也終于等來這么一天,見到的卻是玉娘對旁的男子噓寒問暖。
一陣妒火自元承均的心底燒起,他的手也攥得愈來愈緊。
直至聽見一聲略清脆的聲音,他循聲看去,發現是手中紙鳶上的骨節被折出一道細微的裂隙,自己的掌心也因方才用力的緣故,滲出些血來,在手上纏繞的白布條上顯得分外惹眼,有一點痕跡染在了紙鳶的骨架上,雖則不認真看根本觀察不到,但他還是用袖子輕輕將上面的痕跡擦拭干凈。
岑茂懷中捧著放紙鳶要用到的線圈,看見了天子手上的傷,不免擔憂:“陛下……”
元承均并不覺得這算什么大事:“無礙。”
他將玉娘與那個小子的互動盡收眼底,若換作從前,他大約會直接命人將那小子拖下去。
然想到他這兩年與玉娘之間不算愉快的過往,他又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只將所有情緒都壓
在心底。
他倒要看看,這小子還能做出什么來。畢竟這小子做再多,玉娘也只是他的皇后。
玉娘關心這小子的傷勢又如何,不外乎是兩句簡單的關切之語,他傷重昏迷之時,玉娘在他榻邊不眠不休、衣不解帶地守了三天兩夜,但定然不可能為這小子做到這地步上。
他又何須在意?
元承均不確定是否為自己的錯覺,他竟意外地發現賀蘭暢的眉眼與年輕時的他有兩三分相似,就連含笑看向玉娘時的神態也與當年的他如出一轍。
他的神思忽而有些恍惚,少年時的他與玉娘之間不也是這副模樣么?
那時他的臉上總是掛著溫潤笑意,會絞盡腦汁地搜尋京中近來的趣事,而后抱臂說給玉娘聽,有時候也會命宮人從宮外買一些新鮮的玩意,那時玉娘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喜怒哀樂盡數呈于面上,一瞧便知,他亦趁玉娘聽得入神時,將她攔腰抱起,于她額前落下一吻,玉娘的面上便會生出一片桃花色。
元承均嗤笑一聲,不過是個贗品罷了,玉娘也不過用他來解解悶。
陳懷珠與賀蘭暢對元承均就站在不遠處的事情一無所知,有一搭沒一搭地敘舊。
賀蘭暢笑著自懷中取出一枚油紙包,蹲下身,擱到一邊的石頭上,“臣當日被陳將軍調去張掖時,正是張掖郡杏樹上杏子結得最好的時候,那邊的女娘會將杏子摘下來,剖開去掉里面的果核,晾曬成果脯,仗打完后,郡中百姓為感謝我們,拿了許多東西來作謝禮,其中便有杏干,臣特意從里面揀了品相最好的一些,細細包好,此次回來,正好送給娘娘?!?
陳懷珠聽見“杏干”二字,即使還未嘗過,便已然覺得那杏干定然是極為酸甜可口的,遂彎腰從石頭上取了一枚,輕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