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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哥哥。
陳懷珠不明白元承均的意思, 見他不說話,以為他心中還是有什么誤會,遂繼續道:“真的, 從來都不是扈娘子與老金劫持的我, 他們也從來都不知道我的身份, 只是昨晚遇上刺客行刺,我被人流沖散, 他們見我孤身一人, 所以才暫時收容了我,所有的事情都和他們無關, 陛下能不能不要為難他們?”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說到最后, 連看向元承均的眼神都帶上了些小心的乞求。
她雖解釋了, 元承均心中反倒更加滯郁。
她長篇大論地解釋這么多, 和他回來后十句話八句不離那些無關緊要的人, 卻未曾問關于他的一個字么?
“陛下……”
她這話沒說完, 便先被元承均出言打斷, “你就這么在乎他們?他們的生死和你有什么關系?”
陳懷珠垂下眼,低聲道:“他們救了我,昨夜那樣亂, 聽說刺客到處砍人,如果沒有他們,我或許早被殺紅眼的刺客殺害了, 人總不能恩將仇報。”
這話卻并沒能撫去元承均積在心頭的慍怒, “所以,你寧可和一群陌生的,不知底細的人走, 也不愿等我,或者去找巡查的羽林軍?我在你心中,就這么不堪托付?”
陳懷珠想說“是”,因為從去年爹爹去世到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眼前人沒有一次是站在她這邊的,甚至數次為難她,傷害她、置她于險境、威脅她,她早已對他難以有半分的信任,而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曾將希望寄托在元承均身上,但等來的,只有一次次的漠視,遇上昨夜的事情,她又如何才能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去信任他呢?
可是一想到扈娘子和老金他們的性命可能還在元承均手上,她又只能忍著心中的意氣,將那些本要脫口而出的話咽下,轉而艱難地說:“沒有,我沒有這樣想,當時不過是情急之下。”
“情急之下?”元承均反問,“玉娘,你是說你情急之下,將外衫并身上的珠釵卸下,還刻意在衣物領口蹭了血,又機緣巧合地鉆進了那群低賤商人的貨箱里,就為了逃出長安?堂堂皇后,將自己弄成這副狼狽模樣?”
為了制造假死的跡象,素來怕疼的她,也在自己的手臂上劃了這么長的一道血痕?
她又到底是不將誰放在心上?
陳懷珠張了張唇,說:“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張了,可否不要怪愆無辜之人?”
她的確是想跑,想將心中的不平一口氣說出來,可是如今她受制于人,她也不想因自己與元承均之間的事情,牽連到別人,只好暫時放低姿態。
元承均看見她柔軟的眉眼,垂下的鴉睫,一邊為她手臂上的傷口上藥,一邊冷聲道:“看心情。”
陳懷珠知曉言多必失的道理,后面也沒敢再說話,只是任由元承均給自己上藥。
傷藥灑在傷口上帶來難忍的痛意,她沒忍住倒吸一口冷氣,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元承均看了她一眼后,動作好似輕了些。
不過她滿腹心事,只以猶疑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很快又撤回視線。
元承均為她處理完傷口后,岑茂在外通報說廷尉獄那邊審出了昨夜的幕后主使。元承均看了護著她手臂卻始一言不發的陳懷珠一眼,心中微惱,但還是先離開了椒房殿。
高廷尉已經在宣室殿等候,他長話短說,將從那群刺客口中問出關于幕后之人的信息悉數交代清楚,聽候天子的吩咐。
齊王早已入獄,他在長安多年來的暗樁也被言衡交代了,只是其中有些人元承均暫時不便大動,正好借這次行刺的機會,將這些心懷不軌的蠹蟲處理了。
元承均聽完只點點頭,簡單吩咐兩句,便讓高廷尉退下了。
齊王謀反一案,也是時候收網了。
陳紹死后他順利親政,齊王一死,他對內的心腹大患便徹底鏟除,等再休養生息一兩年,他便可征討匈奴,大魏的疆域,也不再限于陰山、賀蘭山以南。
皇后、江山、萬世之名,他都不會放手。
高廷尉退下后不久,岑茂重新入殿,他將一張布帛雙手遞上,“陛下,這是今日一早,您安排在陳家附近的人從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孩手中拿到的,至于如何處理,臣等不敢擅專。”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將那張邊緣撕得毛毛的布帛接過,待看清上面的內容時,他頓時將那布帛揉成一團,卻不曾扔出去。
看來,陳懷珠是鐵了心地想要離開,她離開前,甚至怕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擔心,冒險寫信送去陳宅,也不曾過問他一句。
他本想去椒房殿質問陳懷珠,而額際卻在此時泛起針扎一樣的疼痛,逼得他不得不先坐下。
岑茂在一邊擔憂地問:“陛下,可是頭疾又犯了?可要臣去傳太醫過來?”
元承均閉著眼勻出一息,“不必,小事而已,退下吧。”
他并不認為這是什么大的問題,畢竟此前從未有過,第一次犯大約是半年前,太醫診斷后只說他或許是過于憂慮國事,給他開了安神的方子,不過后來他覺得喝藥麻煩,便停了藥,而這頭疼也不過偶爾犯一次,每次也不過片刻,遂一直都置之不理。
自從這次出逃失敗被元承均親自捉回來后,椒房殿的守衛比起之前更加森嚴,陳懷珠知曉,以元承均的性子,她短時間內,大約很難再出去了。
她對外面的情形一無所知,唯一有所慰藉的,大約是元承均并未限制她傳別的內眷入宮,她傳過幾次李文宜,以及已經出嫁的姐姐,得知她們一切都好,也漸漸放下心來。
但她怕嫂嫂與姐姐看出她的憔悴之色,也怕長兄知曉,從而因為她做出什么元承均眼里的忤逆之舉,只傳過一次便不再傳了,而這滿腹心事,放眼望去,也就只能說給知曉內情的施舜華。
起初她傳施舜華入宮時,言衡說施舜華感染了風寒,不便入宮,她也沒多想,只讓春桃從庫房挑一些上好的補品,送到言家去。
只是施舜華這次像是病了很久,她連著三個月都傳不進來人,然元承均不許她踏出椒房殿一步,她也只能命太醫出宮診斷,太醫說施舜華病得古怪,一時之間確實難以痊愈,他只能按照其癥狀開一些藥,許是見她仍不放心,太醫又寬慰她,說言衡也很著急,在四處尋訪名醫,讓她切莫過分擔心。
聽太醫這樣說,陳懷珠心中的不安才漸漸散去一些,又覺得這言衡好歹是做了件人事,可惜她不能出宮,只能流水一般地往言家送各種珍貴的補品,只希望苦了這么多年的施舜華能快些痊愈。
陳懷珠為了不牽連到其他人,一度秉持著謹言慎行的原則,連續幾個月,只為一件事與元承均起過爭端,便是爹爹的周年祭時,她想出宮回陳家祭奠爹爹。
而上次的事情才過去兩個月,元承均當然不允許,若是陳懷珠借著這次出宮的機會金蟬脫殼了呢?
陳懷珠盡力爭取,然元承均只是冷臉拒絕,讓她想都不要想,便一臉不悅地離開了椒房殿。
陳懷珠心中煎熬,當晚便發起了高熱,無論清醒與昏迷,都被自責、內疚所折磨,雖則用了幾日藥,燒退了下來,但病也越拖越久,越難以痊愈,整個人神色懨懨,鎮日里,一句話也不說,無論元承均如何做,她的反應始終慢一拍。
是日,岑茂將依例遞上戍守邊關的將領以及其他郡王、郡守的名單,問今歲要傳哪些人回京述職。
元承均掃過一長串名字,目光最終停留在了“陳既明”三個字上。
他想起陳懷珠病中燒得糊涂時,總是念叨著“想回家”,想到女娘干燥的唇瓣、滾燙的身軀、蒼白的面容,最終輕嘆一聲,在陳既明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只是述職,他這樣告訴自己。
長安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天氣也一日比一日寒冷,很快入了臘月,然陳懷珠雖一直用著藥,病情卻不見半點痊愈。
元承均最終還是將傳陳既明回長安的事情告訴了陳懷珠。
陳懷珠聞言,黯淡了幾個月的雙眸第一次亮了起來,連喝藥也更積極了。
她不太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又一次仰頭問:“此話當真?”
元承均看著她滿懷期待的眼神,心情算不上暢快,他斂了斂眉,半晌方吐出一句:“君無戲言。”
而陳懷珠長舒了一口氣后,竟難得問起了他的近況。
元承均心中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但還是挑揀著同她說了幾樣。
不過是看她尚在病中罷了。
自從得知陳既明要從嘉峪關回來的消息,陳懷珠拖了很久的病,也漸漸恢復,話也比之前多了些,不過唯獨在見到元承均時,會稍稍收斂一些。
元承均雖不悅,但想到陳懷珠之前的狀況,也一遍又一遍地將心頭的不滿壓下。
陳既明回來的時候,正值這一年的除夕。
他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肩上和頭發上都沾著雪絮,入宮后按照規矩,當然是先見天子,匯報邊關軍情。
元承均看見陳既明,便想起陳懷珠,想起陳懷珠因陳既明終于能回到長安,而產生的期冀。不知是出于怎樣的心思,他刻意問了陳既明許多關于邊防的事情,直至桑景明因為別的事情在外求見,他才允許岑茂領著陳既明去椒房殿。
陳懷珠只知道二哥會回來,卻不知他具體何時回來。隴西與長安離得很遠,她最后一次寄去隴西的信,到了年關,也未曾收到答復。
長安自從今年入冬以來,很少遇上晴天,她便寬慰自己,沒關系,二哥遲早會回來的,也不著急一時半刻,即使是年后,她也能等得住。
“玉娘!”
陳懷珠聽到這陣三年未曾聽見過的聲音,往花瓶中插臘梅的動作頓時便僵住了。
她懸在胸腔里的心跟著鼓噪起來,大腦還未曾反應過來,眼眶與鼻尖先涌上一陣酸澀。
她不可置信地慢慢推開窗子,與殿外風雪一道闖入她視線的,是那道高大的、熟悉的、安全的身影。
真的是二哥回來了么?
她真的不曾看錯么?
陳懷珠隨手將手中捏著用來修剪花枝的剪刀扔下,連衣裳也來不及披,便推門而出,朝陳既明奔去。
她一頭撞進陳既明的懷中,而后被人穩穩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