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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行。”他輕輕說,聲音淡得像風,“對我來說,沒區別。”
傅淮知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看著傅彥清轉開臉,重新望向窗外,夕陽的金輝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清瘦的輪廓,卻透著一股決絕的疏離。
傅淮知忽然懂了。
無論是傅家安排的婚姻,還是遠渡重洋的放逐,對傅彥清而言,都是掙脫他的途徑。
就像陷入泥沼的人,哪怕手邊只有一把刀,也會毫不猶豫地劃開羈絆,哪怕那羈絆連著彼此的血肉。
傅彥清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緊,指甲掐進掌心。其實還有一個選項,是他沒說出口的。
如果這些都不夠,那死,也可以。
只要能離開傅淮知,怎樣都可以。
傅家最近總彌漫著一種低氣壓。
傅淮知的行程被傅致松牢牢攥在手里,日歷上被紅筆圈出的日期越來越密集,全是傅淮知與孫家小女兒孫若薇的見面安排。
從高級餐廳的晚餐,到畫廊的私人展,再到慈善晚宴的同行,每一次碰面都帶著傅致松不容置喙的命令,像一場精心編排卻毫無溫度的戲,傅淮知是身不由己的演員,連微笑都帶著程式化的僵硬。
另一邊,傅彥清的“自由”則被框在了更具體的范圍里。
他每天準時出現在傅氏集團的辦公室,簽署文件、主持會議、處理堆積如山的公事,表面上與往常無異,甚至比從前更專注于工作。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扇虛掩的辦公室門后,總有人影若隱若現;每次離開座位去茶水間,身后總會多一道不遠不近的目光;就連下班開車回家,后視鏡里也總有一輛車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傅致松的監視像一張無形的網,傅淮知困在聯姻的棋盤上,傅彥清則困在公司的方寸之間,兄弟倆看似各自忙碌,卻都在同一場名為“控制”的風暴里,身不由己地沉浮。
傅彥清進了電梯,按了負一層的按鈕,一整天高強度的工作壓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傅致松的眼線像無形的網,纏得他連喘口氣都覺得費力。
他腳步虛浮地走向地下車庫入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身后那兩道影子始終保持著三步遠的距離,不靠近,也不遠離,皮鞋摩擦地面的輕響像定時炸彈的秒針,一下下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是袁楊發來的消息,屏幕亮起的光映出他眼底的疲憊。
傅彥清垂眸看了眼那串熟悉的名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他連組織一句敷衍的回復都覺得耗神。
電梯下行時,狹小的空間里擠滿了沉默。
傅彥清靠在轎廂壁上,閉著眼假寐,眼角的余光卻能瞥見那兩人挺直的脊背,以及鏡片后毫不掩飾的監視目光。直到電梯“叮”地一聲抵達負二層,他才緩緩睜開眼,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車。
車庫里的燈慘白地亮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而那兩道影子始終如影隨形,像附骨之疽,提醒著他如今身不由己的境地。
車子剛駛出地庫,一輛黑色的商務車橫停在了傅彥清的車前,后座的車窗慢慢降下,傅彥清的手指還搭在車門把手上,目光穿透前擋風玻璃,他看清了那張好久不見,被他放在心底的臉——劉琳。
她坐在后座,姿態閑適,隔著數米的距離,視線直直地撞過來,帶著一股復雜的情緒。
傅彥清沉默著推開車門,晚風帶著地庫潮濕的涼意撲面而來,吹散了幾分他眉宇間的疲憊,卻吹不散那份沉郁。
身后的腳步聲幾乎同時響起,傅致松派來的那兩個人亦步亦趨地跟了過來,在看清商務車里的人是劉琳后,腳步頓了頓,沒有再靠近,只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站定,像兩尊沉默的石像,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傅彥清站在車外,逆著光,半邊臉隱在陰影里,他沒有主動打破沉默,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先開口。
他心里清楚,劉琳這個時候出現,絕不會是偶然。
“是袁楊找了我。”劉琳的聲音隔著車窗傳來,帶著幾分平靜,卻字字清晰地砸在傅彥清心上,“他把你們的事,全都告訴我了。”
傅彥清的睫毛顫了顫,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他為此,讓我代他跟你說聲抱歉。”劉琳看著他,眼底的情緒比剛才更復雜了些,有了然,也有心疼。
傅彥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種近乎自嘲的釋然。
他抬眼看向劉琳,目光里沒什么波瀾:“沒什么抱歉的,現在的我,還有什么是不能說的呢。”
被監視的日子像鈍刀割肉,連最后一點遮掩的力氣都被磨沒了,袁楊那點“秘密”,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
劉琳沉默了片刻,忽然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彥清,我最近要出國,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她的目光亮了亮,帶著一絲懇切,“如果你想離開這里,我能幫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傅彥清的心猛地一跳。
離開?
這個念頭像種子,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只是被現實的土壤死死壓住,從未敢破土。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身后那兩個男人,他們依舊筆挺地站在原地,目光警惕地鎖定著他,像兩尊不會移動的崗哨。轉回頭時,傅淮知那張偏執瘋狂的臉又不受控制地闖進來。
如果他走了,傅淮知的怒火會燒向誰?袁楊嗎?還是……劉琳?
傅彥清緩緩搖了搖頭,眼底的那點動搖很快被沉下去的決心覆蓋。
他對著劉琳扯出一個盡量平靜的笑:“謝謝你,劉琳。但我不能跟你走。小琳,其實我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我的人生已經爛透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不想冒險,更不想把身邊僅存的善意,也拖進這場無底的泥沼里。有些枷鎖,他得自己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