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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諸想了想,回道:“臣以為先由國庫撥銀四十萬兩,命周邊各府縣全部開倉放糧以緩解燃眉之急,各地秋糧征收也已陸續開始,將遼東運送進京的粟米先調撥過去,再暫時截留漕運米糧以備賑災之用。”
林同甫不著痕跡地瞪了劉諸一眼,晏惟初的余光捕捉到他的小動作,心中發笑沒有理會。
這林同甫在次輔的位置上待了許多年,一直被張炅壓著一頭,之前他和張炅一同逼宮雖表現得一條心實則人精得很,那日張炅率眾辭官他卻沒有,就等著取而代之坐上首輔的位置呢。
可惜晏惟初沒讓他如愿,反將一直默默無聞的劉諸提了上來,這讓林同甫附如何服氣?
奈何身為皇帝的晏惟初也想看熱鬧,你們打吧打吧,打起來最好!
晏惟初點頭:“那就依劉公說的辦吧,以及,碧怡園以后不用修了,這筆支出可以省下來。”
工部尚書慌忙出列道:“陛下,碧怡園自前歲動工起,所費帑銀已逾數百萬,若此時停下前功盡棄……”
晏惟初不愿聽這些廢話:“也沒說就扔那里不管了,那附近已經有一座玉泉別宮,不需要再額外修個園子,朕沒那么貪圖享樂。這樣吧,將碧怡園劃分成數塊拿出來拆賣了,朝中功勛大臣、各部朝官,無論是誰,有錢皆可參與競買,朕允許你們自行修建園林,當是幫朕救急,朕會記著你們的功勞。”
有一句晏惟初沒說,反正你們個個都比朕有錢。
眾人面面相覷……啊?那是皇家園林啊?
你就這么賣給我們了?
群臣退下后,晏惟初單獨留下劉諸。
書房內終于安靜下來,他直言問劉諸道:“朕欲意上調商稅稅率以充國庫,你以為如何?”
劉諸倒不驚訝,他早知這小皇帝不是循規蹈舊之人:“陛下欲意上調多少?”
晏惟初道:“朝廷現在的商稅是三十稅一,那些商人賺得盆滿缽滿,只交這么點稅太過便宜了他們,至少五稅二吧,具體的還要再盤算一下,靠做點小買賣糊口的小商小販不在此列。”
劉諸提醒他:“此事只怕阻力頗大,那些豪商巨賈背后皆有靠山……”
“朕知道,”晏惟初不屑,“怕不只是靠山,是背后就是朕這些肱股之臣本人吧,朕要剮他們的肉,滿朝文武興許會合起伙來反對朕。”
劉諸也不勸:“陛下若有決心,總能做成。”
“哦?”晏惟初頗覺稀奇,這老匹夫如今倒是轉性了,“你說得是,朕手里養了條好狗,等到時機成熟便會放他出來咬人,暫時還不急,你先幫朕厘定一個具體章程再說。”
劉諸沒有推辭地接了旨。
晏惟初很滿意他現在這個識趣的態度,又問道:“還有一事,剛說到邊軍軍餉,朕這些時日翻看戶部送來的舊年賬目,發現自朕登基后這些年國庫每年撥出的軍餉大抵與先帝在位時持平,對外戰事卻比過去二三十年加起來還多,這是為何?”
劉諸本就主理兵部,這算是問對人了,他沉默了一下,如實回答晏惟初:“先帝在位時崇文抑武,尤其忌憚鎮國公等一眾邊鎮守將,內閣六部著力打壓武勛,拖欠軍餉是常有之事。即便撥了錢,軍餉從國庫到戶部到兵部再到邊鎮,最后真正落到將士手中的十不足二,這種情形下即便蠻夷宼邊,能將他們驅逐出去已屬不易,何談對外征戰。
“直到先帝駕崩,攝政王掌權,太后垂簾聽政,情況才有所好轉,至少國庫發出去的錢能有一半真正到將士們手里,老鎮國公與定北侯他們才能舉兵北伐,一舉殲滅兀爾渾部。”
晏惟初其實已經猜到了,繼續問道:“軍餉不足,那些邊軍不會反?”
“也不是人人都敢反,”劉諸說道,“只要上層將領能吃到油水不起反意,壓著下面的人便不會反,而且軍戶們屯田雖然辛苦,也勉強能自給自足。”
晏惟初卻問:“那些底層軍戶,真的能吃飽肚子?”
劉諸再次沉默下來,他不想欺君,索性不說。
晏惟初讓他也退下了,片刻后下口諭:“去傳定北侯來,朕有事要問他。”
*
謝逍被人領進皇帝寢殿,在內外間隔斷的珠簾前停下行了禮。
靜了片刻,晏惟初的聲音自內傳來:“今日朕召眾臣議事,說到濟、豫二州多地大旱,先前夏天時南方發洪澇,如今北地又鬧旱災,有人說是朕這個皇帝的錯,表哥你覺得呢?真是朕的錯嗎?朕真是個昏君所以惹得天怒人怨嗎?”
謝逍聽出小皇帝言語間的憤懣和哀怨,安慰他說:“陛下何必聽信那些無稽之談,天道幽遠、陰陽有時,天地自然之變本非人力所能阻。”
“是嗎?”晏惟初似不確定,“可他們說的似乎也有道理,所謂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即便什么都沒做,是不是也是錯的?”
謝逍不認同地說:“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也不只是陛下的天下,若陛下有錯,群臣百官皆有錯,將錯處只歸咎于陛下一人,無異推諉己身過錯。”
晏惟初有些意外:“表哥說的這些是真心話嗎?”
謝逍肯定道:“自然是。”
晏惟初終于笑了:“表哥,你若是當著那群酸儒們的面說這些,他們一定會跳起來指著你鼻子罵你妖言惑眾。”
謝逍泰然道:“陛下說笑了,臣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晏惟初滿意了,接著問起別的:“你在邊鎮時,朝廷所撥軍餉被各級官員層層盤剝,這一情形是否一直存在?”
謝逍可能沒想到他會提起這個,斟酌道:“陛下若要問,臣只能說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做得不太過分的,歷來如此。”
晏惟初恍然:“表哥是否想說,無論邊軍還是地方上的衛所,這百十年都是如此,積弊過重,已成慣例,朕若是有心追查,怕會朝堂盡空徹底無人可用?”
謝逍道:“陛下剛剛親政,許多事情不必操之過急。”
晏惟初聽著頗高興:“表哥你這是在替朕著想嗎?”
謝逍平靜回話:“陛下若覺得是,那便是。”
晏惟初便又抱怨他:“你一定要跟朕這么疏離嗎?你就順著朕的話說是又如何?”
謝逍低了頭,改口:“是。”
“……”晏惟初無奈,說回正事,“劉公跟朕說那些底層軍戶靠屯田勉強能自給自足,事實是否如此?”
謝逍眼中神色沉了些,答:“僅僅是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