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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然看了看四下,點點頭:“西北候托奴才將這個交給皇上?!闭f著,他從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箋,“以火灼烤,字跡方可顯現,皇上看完,切記要將信毀啊?!?
我點點頭,將信收進袖內。
“方才……奴才見有人襲擊皇上,皇上可有受傷?”
我搖搖頭,除了后頸有些疼外,其他倒無大礙,卻還心有余悸,蕭瀾若是心急到了這種地步,我的處境可就越來越不妙了。
梁然扶著我往春旭宮走:“皇上,早些回宴席上罷,這里不大安全。”
我取絲帕擦了擦破了皮的嘴唇:“行了,你先下去罷,有空多來幽思庭走走,你哥哥伺候朕多年,朕不會薄待了你?!?
“是,皇上,奴才記得你對奴才的好?!绷喝徽\惶誠恐地答,而后退了下去。
我回到春旭宮,一眼瞧見蕭瀾坐在龍椅上,正與烏頓舉杯談笑,不像方才出去過的樣子,心中不禁升起一絲疑云,仔細想想,蕭瀾也不會拋下別國使臣不管出去對我行不軌之事。若不是蕭瀾,那會是誰?
我坐入席中,巡視了一番四周,并未發現什么人缺席,不過好些大臣身邊都已坐了蠻族美女替他們斟酒玩樂,一派聲色犬馬的景象,這必然是經過蕭瀾應允的。我料來他不是什么明君,如此壓抑數十年,如今坐了皇位,便漸漸放縱起來。如此想著,我目光不經意地飄到了蕭獨那兒,與這小狼崽子的視線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處,但見他醉醺醺的斂了眼皮,恰時他身旁的烏珠遞給他的一杯酒,他竟伸手當眾一把將烏珠摟在懷里,攥住她的纖纖玉手,低頭啜飲,姿態可謂放肆至極,好似一瞬間便成了個大男人,惹得大臣與其他皇子交頭接耳。
我哂笑一聲,這小狼崽子,倒是從善如流,看來是沒生我的氣,這念頭甫一冒出來,我卻想起方才襲擊我那人嘴里濃重的酒氣,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轉瞬又覺荒唐。自然……不會是這小狼崽子,我可是他的皇叔,他瘋了傻了才敢。
罷了,多半是哪個喝醉的大臣誤闖那密林中,將我誤會成了宮女。
我暗暗自嘲,如今身子居然都柔弱成了這般程度。
此時烏頓站了起來,向蕭瀾敬過酒后,又回身朝我看來,舉起手中的夜光杯,朗聲笑道:“想當年狼牙關那一戰,太上皇一箭重傷于我,我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為太上皇的英武驍勇而震駭哪。如今二國交好,我也敬太上皇一杯,一醉泯恩仇如何?”
“好,好個一醉泯恩仇!”我皮笑肉不笑地舉起酒杯,抿了一口,剩下一杯倒在了地上,以敬我那些死在烏頓刀下的將士的亡魂。烏頓是經常打仗的人,對我的意思心領神會,臉色微微一變,仍是強笑一下,將酒仰脖飲下。
若我還是皇帝,他說這話恐怕能勉強討我歡心,可如今,怎么聽都像諷刺。
“太上皇身體虛弱,莫要貪杯才是?!贝蟮质且娢颐嫔簧疲挒懥⒖檀蛄藗€圓場,我記起那夜被他灌鹿血酒之事,心中生惡,只欲當場將酒杯砸落在地。
烏頓轉向幾位皇子,一一向他們敬酒。為向鄰國一展冕國王嗣的風采,蕭瀾便命諸位皇子表演才藝,我心知這雖是表演,但關系到冊立太子之事,便看了一眼翡炎,與他對了個眼色后,又將目光投向了蕭獨,卻見他仍舊懷抱烏珠,一副浪蕩不羈的姿態,旁若無人似的,不由心下生出幾分擔憂。
大皇子表演的是“破陣鼓舞”,將戰鼓打得是驚天動地,震耳欲聾,眾臣們連聲喝彩,紛紛贊大皇子氣魄了得,只差沒說他有王者之氣。
立嫡長子為儲君乃是自古以來的傳統,即使大皇子是曾經為侍妾的儷妃所生,也無疑是最強有力的競爭者。不過,只怕他心中期望愈高,摔得愈很;大皇子尚武,二皇子蕭璟卻是一身文人氣息,當眾演奏了一曲《望舒御月》,亦是惹來交口稱贊,只是不如蕭煜那般反響熱烈。我到這時才留意起蕭瀾這個兒子,他不像蕭煜那樣光芒外露,平日就沉迷琴樂歌舞,生得一雙桃花眼,風流成性。不過有蕭瀾的前車之鑒,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心有疑慮。
三皇子倒是平平無奇,他素來沉默寡言,便為蕭瀾作了一幅畫,算得上是行云流水,比蕭獨的畫技好了太多,令蕭瀾大悅不已。
可到蕭獨上場之時,他借著醉意取了侍衛的佩刀在殿上舞了一番,卻未像上次騎射大典那般鋒芒畢露,那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頭收斂了不少,一抬手,一轉身,頗有點兒重劍無鋒的意思,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醉得狠了,心不在焉。不過這樣也好,蕭瀾原本就不會打算立他為太子,懂得趨利避害方能磨利爪牙。
舞罷,蕭獨向蕭瀾半跪行禮,低頭的一瞬,頭上的抹額忽然滑脫下來,落在地上,我掃了一眼那鑲了夜明珠的麂皮抹額一眼,想起方才那人用來縛住我眼睛的布條,也似乎是柔軟的皮質,眼皮子一陣兒狂跳。
第12章 夜驚
而我的心中也倏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這念頭實在匪夷所思,將我自己著實駭了一跳,見蕭獨彎腰將抹額拾起系好,做回席位上,才強迫自己將目光移開。我在想什么呢?竟然懷疑這毛頭小子。
皮布難道就一定是抹額?自然不是。
我再次巡視四周,春祭時,人們多習慣使用獸皮制品,皮布在各類飾物中都不少見,在場的不少人身上都系了質地優劣不一的皮質腰帶,也大多都喝過了酒,實在無從分辨出那神秘人,只好作罷,打算宴會后派人暗中調查一番。
宴會結束后,皇宮貴族們便夜宿春旭宮,我亦不例外。
我急著察看白延之交給我的那封密信,以身子不適為由,拒絕了與蕭瀾一眾人登上殿頂賞月的活動,被春旭宮幾個宮人“送”進了前殿后的寢宮院庭內。
進了房里,我藏在屏風之后,將那封密信在油燈上小心灼烤,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后,我立時將密信燒毀,推開窗,打算將灰塵散到窗外,卻在縫隙間窺見外面有一抹人影閃過,心中一驚,把窗子一把推開,喝道:“什么人?”
無人應聲。窗外是一片梅林,樹影斑駁,地上宮燈燭焰幽幽,光線隨飄灑的花瓣落到庭后平靜結冰的湖面上,好似一簇簇在空中漂浮的鬼火,凄艷而可怖。
春寒料峭,沁透了我身上厚厚的狐裘,我的背后驀然升起一絲寒意來,“鬼”這個詞猝不及防地從我心底蹦了出來。
我是怕鬼的。我手上沾滿了我幾個異母兄弟的鮮血,自登上皇位后就疑神疑鬼,時有夢見他們拎著被斬下的頭顱,又或者抓著三尺白綾,端著鮮紅的鴆酒,圓睜著憤怒的雙目,來找我索命。我對此并不后悔,卻不代表我沒有恐懼。
我在春旭宮謀殺了我的二哥蕭毅,那天也是春祭。他就死在這院庭內的湖里,帶著企圖刺殺新皇的虛假罪名,而其實我只是不放心他曾經立下的功勛,與他那被稱為帝王之相的天生重瞳。我知他終有一天會取代我,于是先下手為強。
他溺死在湖里的表情,那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噩夢。
我盯著湖面,生怕有一雙手突然掙破了冰層,蕭毅從里面爬出來,而此時一個忽然飄過冰面的身影將我嚇得渾身一抖,差點便關上窗子落荒而逃,另一個身影也接踵而至,我穩了穩神,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那是玩冰嬉的人,不是鬼魂。
可那兩人是何人?這么晚了在這兒玩耍?
我疑惑地從后門出去,悄悄的走近湖邊的一顆梅花樹下,借著月光看見一人滑行的姿態飄逸無骨,幾若乘風歸去,另一個高了不少的人影亦步亦趨的緊隨其后,好似個跟班在保護前者,時不時出手扶他一把,避免他摔倒在地。此二人看上去很是親密無間,卻不是別人,正是蕭瀾的二子蕭璟與三子蕭默。
——這對兄弟感情竟如此之好,在皇族里也算難能可貴。
不過,不知道長大了,置身于腥風血雨里,他們又能否一如往昔?
我如此心想著,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感慨,剛想回房,又見蕭璟身形不穩,腳下一滑,竟摔在了冰上,蕭默急忙停了下來,跪下替他解去鞋下冰刀,又握著他的腳踝揉按,絲毫不覺像哥哥這般卑躬屈膝有何不妥,蕭璟倒笑盈盈地將另一只腳順勢搭在弟弟肩上,好似他真的是個奴才。蕭默替蕭璟揉完了腳還不算,又將人攔腰抱起,踉踉蹌蹌的一步一滑的往回走,走到湖邊也不敢撒手。
這對兄弟,關系似乎并不怎么樣。
我暗笑,當哥哥的這樣欺負胞生弟弟,弟弟也不敢吱聲,想來是因蕭璟比較優秀的關系。便在此時,我卻聽見一串細微的聲響順風飄了過來。那聲響斷續而輕微,好似低低啜泣,貓兒輕鳴,夾雜著一絲絲膩人而粘稠的喘息。
我不是未經風月之人,怎會聽不出這是什么動靜?
我屏住呼吸,撥開一枝艷極的紅梅,循聲看去,只見一雙人影交纏于岸邊一棵梅樹之下,壓彎了一枝梅花,落花紛紛揚揚墜落成泥,一束月光穿透樹蔭,正照在二人的身軀上,極是惹眼,好似一筆亮色在濃墨重彩的艷畫中挑了出來。
蕭瀾的這幾個兒子——個個都遺傳了他畸怪的性情與癖好。
不過,這樁丑聞,卻可能成為我手中的一個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