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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人形生有一副好皮囊,小孩子看了難免心生喜愛,一出影子就沒頭沒腦地黏著他要親。
被追殺的感覺,紙鬼白很熟悉。被追求,就來到了他的知識盲區。
在小惡魔一年到頭的磨人糾纏下,男孩半推半就,失去分寸,習慣了廝磨接吻。
又是一個清晨,小男孩走下床,赤腳一步一步走向書桌。他的睡衣衣領是敞開的,脖子上吻痕與咬痕斑駁。
他疑惑地拿起桌面的信,讀了兩遍。
信是小惡魔寫的,她昨晚還在被窩里黏黏糊糊纏著他又啃又磨很久。
信上自白道:世界樹兇險,她不想這輩子都提心吊膽。她要走了,找個角落躲起來。
不辭而別也是情非得已,她怕她多嘴,就走不了了。
保重。主人。
所以她居然丟下他跑了。
但是這不可能。魔法造物,是不會主動離開所依附的主人的。這違背了目前已知的任何一類仆役條約。
這個從他影子里跑出來的孩子,如果不是某種屬于他的共存伴生物,那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他就知道,他早該狠下心,管她痛不痛,折斷她的魔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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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再次見面時,清風掃過花海,激起柔和的花葉聲。
怕小妖怪又跑,紙鬼白全程心平氣和、和顏悅色,說他很想她,擔心她一個人在外不安全,專程來接她回家。
等他抓到這個膽小的叛徒……
“你怎么才來。”叛徒兩步撞進他懷里,聲音哽咽自投羅網。
紙鬼白臉上的假笑還沒散去,便一僵。
跟他摟在一起的,不是影子幻化的空殼,而是活生生的人。
這世上,任何人都是外人,都是不值當的。
既然這臭丫頭不曾與他共享生命,對他也并不忠誠,那就跟其他人沒什么兩樣。
一樣危險可疑,一樣可恨該死。
“我第一時間派了人找你。是你躲著我。”紙鬼白眼神閃躲,回避女孩熱烈的目光。
“你不是說不可以跟陌生人走。我好想你…你為什么不親自來。”女孩抱緊他,“只要你來找我…就算你是來抓我回去的,我也跟你走。我等了你一天、兩天……可是一直沒見到你。”
還撒謊。紙鬼白心想,什么想念他。
分明是離開他以后,在外面吃了苦頭吧?
“想我了?”紙鬼白眸光發冷,鎖定女孩那只小小的魔角,手指卻貼著她后背游走,伸進黑色的短裙:“那等回宮以后,我要你……”用身體證明,你有多想主人。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小惡魔沒有順勢倒在他懷里,她平常最喜歡求他摸她。
“為什么一定要回去?”女孩抬起手摸向傳送門:“我不懂。你就情愿在那里死守一生?在我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你爹爹就被教皇放逐星界,為國征戰祈福,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你空有王族的身份,實際上,他們根本就不怕你。背地里,說你下賤,是惡魔之子。”
紙鬼白的母親是見不得光,以人為食的深淵魔王。一直鎖鏈纏身,被鎮壓在棺材里,連睜開眼都做不到。
那既是封印,也是保護。
龍族遵守著某個不成文的契約,只要魔王還在沉睡,就沒有誰會招惹她。
身為魔王的孩子,紙鬼白這輩子都擺脫不了混血、惡魔、異族的負面標簽。
母親被封印,父親被流放。只剩他血統不純,身份尷尬。
傳送門另一邊,戴著儲君之戒的男孩試著伸出手,跟女孩摸向同一個地方。
門外的,其實只是紙鬼白創造的分身。他的本體,遠在深宮。
不知道為什么。
就算穿過傳送門,真正的他也只會回到原地,哪也去不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逃跑沒那么容易。在我眼中,傳送門是封閉的。”解釋完情況,分身對小惡魔說:“我們要不要打個賭。如果能打開這扇門,我就陪你遠走高飛,逍遙天涯。可要是我走不了,你就要陪我回去,死心塌地在世界樹了卻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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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樹無限向上生長,遮蔽蒼穹,就像一座通天巴別塔,自古便是孕育神的搖籃。
每過個千年百年,神位便會開放。那個有幸覺醒神格的凡人,便是神子。
“距離上次神子降世,已經一萬年。”
“龍族等了一萬年的光,竟從我這對惡魔之瞳中亮起……”
紙鬼白意識回籠,在奄奄一息時理清了真相。
將來有一天,他會繼承神位,晉升更高維度的領域。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神子力量尚未成熟,必須留在世界樹這個神的搖籃里,哪也去不了。
就在剛才,神子冒險逃出牢籠的行為觸發了天譴。他的內在已被碾碎,充滿神性的能量抑制了他的自愈能力。
浩渺的陌生意念在腦海中回蕩,念叨著什么“天命”、“世界”……仿佛在嘲笑他這具被族群厭棄的骯臟肉身,竟也配承載如此宏大的命運。
四面八方,都是修為高深的長老。威嚴的龍瞳俯視過來,再也沒了偽裝的敬意與和善,只剩赤裸而露骨的嫌惡兇狠。
附近殘留著他分身的斷角。小惡魔跪在地上,努力將他抱進懷里。
“請不要再靠近我們。”她被他教得很有禮貌,不管面對誰。她本該像往常那樣逃之夭夭,但她呆跪著,緊摟他哪也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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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就跟她分開了。教皇叔叔說,這孩子是他的孿生妹妹,不應該整天待在哥哥影子里。
這個叔叔還說:
吾輩最是崇拜神靈,神子許久不曾現世,長老們唯一的心愿,便是一睹真容。若是神子大人愿意獻出肉身,滿足凡人小小的好奇心,他這個做叔叔的,定然會好好撫養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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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接妹妹時,她總是郁郁寡歡。
“為什么要問我去了哪里。黧黧舍不得跟我分開?”紙鬼白用額頭抵住她的。紙夭點了點頭,雙手抱緊他,眉眼間都是寂寞、纏綣、難為情。
小時候,紙夭總是在另一個世界向他伸出援手,催促他逃跑。可是她不知道他再也逃不了了。
他耳邊仿佛還回蕩著儀器和鎖鏈的冰冷聲響。很難說像神子這樣昂貴的公共財產……到底需要承擔什么職責:神體研究,器官實驗,再生,再死……
他解釋說:哥哥是這個世界的神子,當然有很多事情要忙。等他忙完了,他就會一直陪著她了。
可是她不知道從誰那里聽來了一些什么道理,哭著問他,以后是不是都會要這樣。
是不是哪怕是雙生兄妹,也只有很小的時候才會天天在一起,長大以后,都是要分開的。
不會的。他告訴她,他們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分開。
——畢竟他是已死之人,根本撐不到什么長大。
紙鬼白抬手替女孩擦拭眼淚,然后像完成某種既定儀式般,解開腕部的紐扣,挽起袖子,將手腕遞到她的唇邊。
他心想,等妹妹哪天獨立了,不再需要他……
他也就不再繼續復活,回來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