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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十天,學校通知采集考生信息,陳昭昭回家拿戶口本。
到家已黃昏,張萍正從菜園子回來,背簍里裝著幾條黃瓜和一兜子空心菜。
“媽...我回來拿……”
“啪——”
一記火辣耳光截斷話聲。
陳昭昭的臉歪到一邊,發絲散亂開,眼神惶惑而不可置信,“媽,你為什么…”
“你還有臉問?你那些好事傳得可真夠遠的,知不知道大家背后舌頭嚼得多難聽?鄉里鄉親都戳我脊梁骨吶!說是讀書,要考大學,結果就學了這么些下賤東西。你是打定主意,這輩子就靠這套下作勾當過了?”
說罷,張萍目光上下一掃,陳昭昭耳后別著水晶發卡,襯衣褲子都是精棉布,腳上穿著軟底涼鞋。她嗓音一頓,又道“你愛勾誰我管不著,你要作踐自己,我也眼不見為凈。但有一條,別把你弟也拖下水,你要是攪黃了他的前途,你就是陳家的千古罪人,你對不起祖宗。”
張萍的話一如巴掌紛落,扇得陳昭昭雙頰充血,發燙,燙得耳朵和腦子嗡嗡響,燒得胸腔幾乎缺氧。
陳昭昭捂著胸口那顆幾欲蹦出的心,極其遲緩地蹲下,然后抱著腦袋,緊緊蜷縮起來,本能地隔絕聲音,停止思考。
張萍還想說什么,想了想,徑直走向灶屋。她洗菜,切菜,刀把砧板剁得咚咚作響。
她把菜頭丟給院子里的雞,又撒幾把米,眼角余光睨了一眼角落,轉身,擺菜上桌,落座吃飯。
余光定格成微妙的審視,將他人精神世界肢解得分崩離析的過程使她欲罷不能,這確是絕佳的下飯節目。
突然,角落的人影躥起,簡直嚇張萍一跳,目光忘了撤回,便直直對上一張蒼白的臉,一雙通紅的眼。
陳昭昭走到灶臺盛飯,在張萍對面坐下,旁若無人般夾菜吃飯。
張萍頓覺尷尬,也低頭吃飯。
“媽,我要用一下戶口本,你幫我找找,不然又得讓阿屹多跑一趟了。他現在做生意忙得抽不出身呢。”
陳昭昭的聲音低柔輕緩,聽在張萍耳里卻十足挑釁,她竟一句解釋都沒有?
一個性格綿軟的人忽然有了膽量,亮出爪子,這比壞人更招致恨意。
可張萍已毫無辦法,陳志國如今沉迷賭博,早就不掙錢,這個家的收入全來自于陳修屹。
兒大不由娘,她得牢牢守住作為母親那點將傾的權力與體面。
天色漸晚,陳昭昭拿了戶口本便匆匆上路,土路坑洼難走,入夜更是摸黑,公交車這個點也已停運。
但她不在乎,她已法無法多停留一秒。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得跑起來,越跑越遠,夜越來越黑,她看不清路,但聽見風,有螢火蟲指引,她展開雙臂撲向幽幽綠光,姿態一如飛蛾撲向大火。
稻田傳來蛙鳴,樹上蟲鳴,遠處狗吠,但此刻,無邊孤獨撕咬她,洶涌自由吞沒她,天地俱寂。
唯有綠光!奔跑!奔跑!
卻說那邊,陳修屹回來時看見陳昭昭不在,當即狠狠踹了黃毛幾腳,“你個王八,讓你說我明天陪她去你他媽就連個人都看不住。”
“屹哥,昭昭姐是看你身體剛好點,這邊事兒又多,她不想你奔波。我說我陪她去她又不要,說自己回家住一晚,第二天去公交站接她就行了。”
“上次謝家的事兒你忘了?你他媽沒長腦子是不是?”
陳修屹眼底血絲濃重,抓起車鑰匙沖到樓下,黃毛快步跟上,那句現在這么晚昭昭姐肯定已經睡下了在舌尖滾了一圈,又咽回肚里。
陳修屹一腳油門狠踩到底,車在夜色中疾馳。他的心臟劇烈跳動,撞得胸口生疼,疼得他不得不弓起背。手心濕滑得幾乎握不穩方向盤,汗珠從濕透的短發中滾落。夜風呼嘯,黃毛緊緊攥住手里的安全帶,看著他大汗淋漓的樣子,駭然不能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