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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昭昭呢?她的心又從地面徐徐升到了半空中,漂浮不定。眼前的人從剛才的傻瓜阿屹變成了那個滿身戾氣、陰鷙冷漠的陳修屹。
她心里難受,卻并不忍心苛責。
她想,也許這個不愉快的話題應該就此打住。
可她太了解陳修屹了。
慧極必傷,強則極辱。陳修屹向來乖戾偏執,心思又重,并不是什么開朗性子。走了正道尚能知足常樂,可一旦遭受了不公和冤屈,心里就容易滋生仇恨,走上極端。他雖然面上不顯,但她卻感受得到,從謝二那件事以后,他整個人分明更加執拗陰郁。
昭昭伸手去摟他的脖子,“阿屹,你現在來往的都是游走在法律邊緣的人,他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恃強凌弱慣了,根本沒有道義可講。你的性格又過于隱忍,有煩惱苦悶也從不跟我說,只一個人暗自謀劃加倍的報復。你心態這樣不端正,和他們接觸久了,我只擔心你漸漸自毀卻還不自知。”
見她主動靠近,陳修屹眼里冷漠褪去大半,只神色仍有幾分不快嘲弄。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意識到,陳昭昭有多反感,甚至是厭惡這樣的行徑——其實陳昭昭本不喜歡他這樣的人。
可這世道不就是這樣。以錢易權,以權謀利。沒錢沒勢又想出頭,那自然是撐死膽大,餓死膽小。
至于什么好人壞人,陳昭昭簡直傻得要命。
正義之所以必勝,是因為勝者即正義。失敗者哪有開口辯解的機會。
他漫不經心道,“姐,你看曹得金,包二奶,養小情兒,炮爺現在半只腳都踏進棺材了,手下還一堆人天南海北地給他張羅壯陽藥,找的女人小得都能給他當孫女。可再不干人事兒又怎樣?架不住人家有錢,公檢司法打點得足足的,逍遙自在當土皇帝,吃回扣,撈偏門,嫖幼女,誰敢說他一句不是?人家年年上報紙,得錦旗——我市優秀企業家。”
“可是…這也不是你做壞事的正當理由!”
昭昭臉漲得通紅,黑白分明的眼睛怒視他。
“我干什么壞事兒了?”
陳修屹故作無辜聳聳肩,把人攬過來,非要火上澆油,裝一副痞痞調戲姑娘樣,湊在她氣紅的臉上“吧唧”一口,“姐,我可沒干什么壞事兒。但很多時候,黑可以是白,白也可以是黑,沒那么多道理可講,不是我,也會是別人,我總比他們好多了。”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那是你沒見過黑白顛倒的事兒。你也別不服氣瞪我,沒有實踐你就沒有發言權。我先不說你見過多少,就拿結婚來說,你別看現在一夫一妻制說得多好聽,賭王娶十八房姨太太在大家眼里還不是天經地義。遠的不說說近的。你看炮爺曹得金哪個不是風流無數?你也看到了,曹得金都在外面玩得那么花了,那大房二房還不是眼巴巴趕來尋人。無非是天大地大錢最大。大家都知道,男人就這德行,起碼曹還算有點本事,跟著他,生活差不到哪里去。可但凡換個無能的男人呢?早被戳脊梁骨被罵陳世美了。”
這實在是話糙理不糙。所謂規則,從來只有弱者遵守。窮人亂搞男女關系是謂不道德,但權貴玩玩桃色游戲卻實屬尋常。這就好比人同時兼具動物性和社會人的雙重屬性。之所以為社會人是因為有道德和規則的約束,一夫一妻就是最好的體現,它用文明的規則讓無數低質量男性擁有了生殖繁衍的權力。但人類文明之下還另有一套灰色法則,它不講社會秩序,只講進化論,資源唯強者優先。放在動物世界統一遵守叢林法則的情況下,就是淘汰低質量雄性。在人類世界的寫照,那就是有錢男人叁妻四妾,穿了衣服講道德,脫了衣服當動物。
光憑道德法條自然無法對抗人類深植基因,幾千年不改的動物本能。
所以這個社會才會同時存在一明一暗兩種制度。
明道,是人類對文明與理想的追求。
暗道,是人類對天性的自我放逐。
當兩種規則交織并行而又都具備效力時,只講道理的弱者和只認拳頭的強者其實都是弱者,不懂變通就會率先被對立面的規則強擲出局。
既迎合規則,又玩弄規則,這才是強者,也就是人們嘴里的“黑社會”。
如果說陳修屹在街頭無數次混戰廝殺中悟出的只是拳頭,那么謝二抽在他心里的兩鞭子也早已讓他醒悟。
昭昭卻是不忿,一拳錘在他胸口,“你看不起人。”
陳修屹好笑,“陳昭昭,你可別給我瞎扣罪名,我哪敢有半點看不起你?你還說我是小混混呢,我哪有半點出息,你以后可是大學生,我指望著以后多沾沾你的光呢。”
昭昭的腦袋一個勁往他胸口拱,“你真記仇。我就說了一次氣話,你都要記那么久。你也一樣欺負我了,可我從來沒有一直記恨呢!而且我后來都跟你說對不起了,我再沒那樣說過,你自己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