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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緊隨其后。馬匹在密林中奔跑不便,速度提不起來。狼群卻靈活得多,它們竄過灌木,躍過倒木,緊緊咬在隊伍兩側。
一匹狼突然撲向隊尾的一名獵手,狠狠咬在馬腿上。馬匹驚嘶揚蹄,將那獵手甩下馬背。獵手落地瞬間揮刀砍死那匹狼,但更多的狼已撲了上來。
慘叫聲撕裂了林間的寂靜。
柳望舒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催馬。明月似乎也意識到生死關頭,撒開四蹄狂奔。但林中樹木太密,她不得不左避右閃,速度始終快不起來。
一匹灰狼從側面撲來,直取明月脖頸。柳望舒驚叫一聲,下意識勒韁轉向,明月堪堪躲過,她自己卻因慣性向一側歪倒。
就在她要墜馬的瞬間,一只手臂橫伸過來,牢牢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從明月背上提起,落到另一匹馬的馬背上。
是阿爾德。
他一手控韁,一手緊緊箍住她,將她護在胸前。阿爾斯蘭坐在她身前,小臉煞白,卻咬著嘴唇沒有哭喊。一騎三人,黑馬負擔驟增,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頭狼看準機會,長嚎一聲,狼群攻勢驟然加緊。四五匹狼從不同方向撲向黑馬,阿爾德揮刀砍翻一匹,但另一匹已咬住馬腿。
黑馬痛嘶人立,阿爾德險些被甩下。他死死控住韁繩,刀刃翻飛,又解決兩匹狼,但更多的狼圍了上來。
柳望舒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用力過度。他胸前衣襟已被狼血浸濕,分不清是他的還是狼的。
就在此時,破空之聲如雷霆炸響。
一支羽箭挾著千鈞之力,貫穿頭狼的咽喉,將它狠狠釘在地上。箭尾白羽顫動,箭身竟完全沒入土中,只留箭簇從狼頸另一側穿出。
頭狼連哀鳴都未發出,瞬間斃命。
狼群驟然停滯。
第二箭、第三箭接連而至,每箭必中一狼,箭箭致命。那箭矢力道之大,中箭的狼幾乎被帶飛出去,撞在樹上才滑落。
柳望舒抬眸望去。
林間空地邊緣,巴爾特可汗端坐馬上,手中長弓還未放下。他獨自一人,身后并無隨從,卻如山岳般壓住整個場面。夕陽從他身后照來,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拉弓的姿勢,肩背舒展如鷹展翼,手臂肌肉繃緊如弓弦。
余下的狼群哀嚎著四散逃竄,頃刻間消失無蹤。
林中重歸死寂,只有傷者的呻吟和馬的喘息聲。
阿爾德緩緩放下刀,手臂卻還緊緊箍著柳望舒。她靠在他胸前,能聽見他劇烈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樣快。
巴爾特可汗驅馬走近,目光掃過滿地狼尸和受傷的獵手,最后落在阿爾德懷中的柳望舒身上。
“受傷了?”他問,聲音沉靜。
柳望舒這才發現自己手臂被樹枝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正汩汩滲出。她搖搖頭:“小傷。”
可汗又看向阿爾德,眉頭微皺:“護得住自己,護不住一個女人?”
阿爾德低頭:“兒臣無能。”
“回去再說。”可汗調轉馬頭,“收拾戰場,帶上傷者,回王庭。”
歸途一片沉默。
柳望舒被安置在另一匹馬上,星蘿接到消息后早已等在王庭外,見她一身狼狽、手臂帶傷,眼淚頓時就下來了。
當夜,柳望舒發起高燒。
驚嚇、疲累、傷口見風,種種因素迭加,病勢來得又急又猛。她蜷在毛皮褥子里,渾身滾燙,意識昏沉,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忽而是狼群幽綠的眼睛,忽而是那支貫穿頭狼咽喉的箭羽。
星蘿急得團團轉,草原上沒有郎中,只有薩滿。諾敏閼氏請來了部族里最年長的薩滿卡姆,一個臉上繪著彩色圖騰、掛滿獸骨項鏈的老婦人。
卡姆在帳中點燃藥草,煙氣嗆人。她圍著柳望舒起舞,鹿角杖敲擊皮鼓,口中念念有詞,音調詭異如哭似笑。星蘿想攔,被諾敏用眼神制止。
“公主受了驚嚇,魂魄離體,”卡姆喘息著停下,“我在喚魂。”
儀式持續了半個時辰,柳望舒卻燒得更厲害了,臉頰通紅,嘴唇干裂起皮,時而驚悸抽搐。星蘿再也忍不住,沖出帳篷去找阿爾德,二王子去過漢人城鎮,或許知道哪里能弄到藥材。
可阿爾德不在。隨從說他率隊外出夜巡了。
星蘿絕望地回到帳中,卻見阿爾斯蘭不知何時來了,正蹲在柳望舒榻邊,小手小心翼翼探她額頭的溫度。見星蘿進來,他站起身,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
布包里是幾樣干枯的草葉根莖,用細繩分別捆扎,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突厥文字。阿爾斯蘭指著藥材,又指指柳望舒,用生硬的漢語說:“藥,公主。”
顧不得許多,星蘿按阿爾斯蘭的比劃,將藥材洗凈熬煮。藥湯呈深褐色,氣味苦澀中帶著奇異的清香。她扶起柳望舒,一點點喂她喝下。
藥很苦,柳望舒在昏沉中蹙眉,但還是吞咽下去。喝完不久,她便陷入更深的昏睡,呼吸漸漸平穩了些。
星蘿稍稍安心,守在榻邊打盹。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傳來人聲。很多人在說話,用的都是突厥語,語調壓得很低,像在討論什么重要的事。柳望舒在夢中浮沉,那些話語如隔水聽音,模糊不清,只捕捉到幾個重復的詞:“公主……發燒……”
她掙扎著想醒來,眼皮卻重如千斤。
朦朧中,有人走近榻邊。腳步很輕,停在身側。然后,一雙干燥冰涼的手輕輕撫上她的額頭,掌心有厚繭,觸感粗糲卻溫柔。那手在她額上停留片刻,試了試溫度,又為她掖了掖被角。
柳望舒想睜眼看是誰,意識卻如沉入深潭,漸漸渙散。
最后的感覺,是那人指尖在她臉頰輕輕摩挲。
然后,她便徹底墜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