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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風寒
日子像草原上的風,倏忽間便吹過了近十日。
柳望舒漸漸習慣了王庭的節奏。黎明即起,隨諾敏閼氏去金帳請安。可汗大多數時候只是點頭讓她退下,偶爾問一兩句“睡得可好”“吃得慣否”。請安后,她便跟著阿爾斯蘭學突厥語,或是隨阿爾德練騎馬。朝霞換成了更溫順的明月,她已能獨自控馬小跑,雖然姿勢仍顯生澀,但至少不會摔下來了。
春獵的消息是在一個清晨傳來的。
這日清晨,王庭的氣氛格外不同。
號角聲破開薄霧,王庭瞬間沸騰。男人們檢查弓箭、磨利彎刀,女人們準備干糧、整理行裝。巴爾特可汗每年春秋兩獵,既是檢驗部族戰力,也是重要的儀式,獵獲的猛獸皮毛將制成戰旗,血肉用以祭祀天地。
“公主也去?”諾敏閼氏在晨間請安時問道,目光投向可汗。
巴爾特可汗正擦拭一柄長弓,聞言抬眼看了看柳望舒。她今日穿了身便于活動的胡服,深青色窄袖上衣,墨色長褲塞進牛皮短靴里,頭發全數編成一條粗辮垂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纖細的脖頸。這裝扮弱化了她身上的中原氣質,添了幾分草原兒女的颯爽。
“既是我阿史那部的人,自然該去。”可汗淡淡道,又補充一句,“跟緊阿爾德,別亂跑。”
柳望舒低頭應“是”,心中卻有些雀躍。這是她第一次參與草原的大型活動,像一扇窗,將向她展示這片土地真正的心臟。
獵隊辰時出發。百余騎如離弦之箭沖出王庭,馬蹄踏起滾滾煙塵。柳望舒騎在明月背上,跟在阿爾德身側。他今日一身獵裝:深棕色皮甲緊貼身形,肩頭綴著銀狼頭飾,弓與箭囊斜挎背后,腰側懸著彎刀。晨光落在他側臉,將輪廓勾勒得愈發分明。
阿爾斯蘭也來了,騎著他的小白馬跟在哥哥另一側。小臉上滿是興奮,背上的小弓擦得锃亮。
“獵場在陰山北麓的林子,”阿爾德控著馬速,與柳望舒并行,“那里有鹿、獐子,偶爾也有熊和狼。公主第一次來,看看便好,不必動手。”
柳望舒點頭,目光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獵隊馳騁在無垠的草原上,風呼嘯過耳畔,草浪在蹄下翻涌。男人們呼喝著,歌聲粗獷豪邁,與馬蹄聲、風聲交織成一片磅礴的交響。她忽然懂了草原人為何視騎馬如呼吸,在這樣的天地間馳騁,人仿佛能飛起來,所有的煩憂都被風吹散,只剩最原始的自由與力量。
奔行約一個時辰,前方出現連綿的山影。陰山如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橫亙在天際,山麓處林木漸密,松柏蒼翠,與草原的遼闊形成鮮明對比。
獵隊在林邊空地停下。巴爾特可汗勒馬立于高處,抬手示意,喧嘩瞬間靜下。
“老規矩,”他的聲音不高,卻傳遍全場,“十人一隊,分頭入林。日暮前在此匯合,以獵獲論賞。”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記住,獵獸,更要防著人,近來西邊那幾個部落不太安分。”
男人們齊聲應和,聲震山林。
阿爾德所屬的小隊共九人,加上柳望舒和阿爾斯蘭,正好十二騎。隊長是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名叫托魯,是部族里有名的神箭手。他看了看柳望舒,又看看阿爾德,咧嘴笑道:“二王子,公主交給你了,咱們可顧不上。”
阿爾德頷首:“自然。”
隊伍散入林中。樹木漸密,光線被枝葉切割成碎金,斑駁地灑在鋪滿松針的地面上。空氣里彌漫著腐葉、泥土和松脂的混合氣息,與草原的清香截然不同。馬蹄踩在松軟的林地上,聲音變得沉悶。
托魯打頭,其余人呈扇形散開,保持著彼此能看見的距離。阿爾德讓柳望舒跟在自己身后,阿爾斯蘭則緊緊貼著哥哥的另一側。
林子里很靜,只有馬蹄聲、鳥鳴和遠處隱約的水流聲。托魯忽然抬手,所有人勒馬停住。他指了指左前方,約三十步外,一頭雄鹿正低頭啃食苔蘚,鹿角如樹枝般虬結。
弓弦輕響,箭矢破空。雄鹿應聲倒地,連哀鳴都未及發出。
“好!”眾人低喝。
獵手上前收拾獵物,托魯則繼續搜尋蹤跡。一上午,小隊獵獲三頭鹿、兩只獐子,收獲頗豐。柳望舒雖未動手,卻看得心驚,草原人的箭術精準得可怕,幾乎箭無虛發。
午時,眾人在溪邊歇息。獵手們生了火,烤鹿肉充饑。阿爾德切了最嫩的一塊遞給柳望舒,她道謝接過,小口吃著。肉烤得外焦里嫩,帶著松枝的煙熏味。
“下午往深處走走,”托魯嚼著肉,含糊說道,“聽說北坡有熊跡。”
阿爾德微微皺眉:“帶著公主和阿爾斯,不宜涉險。”
“怕什么?”托魯不以為然,“咱們這么多人,真有熊也能應付。再說了,公主不是想見識真正的狩獵么?”
柳望舒確實好奇。她看向阿爾德:“我跟著你,不亂跑。”
阿爾德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休息過后,隊伍向北坡行進。林子越來越密,樹木高大得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如黃昏。地上落葉積得厚,馬蹄陷進去半尺深。空氣中那股野獸特有的腥臊氣隱隱可聞。
托魯忽然停下,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查看什么。眾人圍過去,只見落葉上有幾個清晰的爪印,足有碗口大,深深陷入泥土。
“熊,”托魯壓低聲音,“而且不小。”
氣氛頓時凝重起來。獵手們紛紛取下弓箭,警惕地環顧四周。阿爾德將柳望舒護到身后,低聲囑咐:“緊跟著我,若有事,立刻上馬往回跑。”
柳望舒心跳加快,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前行,但速度慢了許多,每個人都屏息凝神。林子里靜得可怕,連鳥鳴都消失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聲。
又走了約一刻鐘,前方傳來異響,不是熊,而是某種動物快速奔跑的聲音,夾雜著枝葉被踩斷的脆響。
“是鹿群?”有人猜測。
話音未落,第一匹狼從灌木后竄出。
灰黃色的皮毛,瘦骨嶙峋,眼睛泛著幽綠的光。它停在十步外,齜著牙,喉間發出低沉的嗚咽。
緊接著,第二匹、第三匹……足足十余匹狼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形成一個松散的包圍圈。它們顯然餓了很久,肋骨根根可見,嘴角淌著涎水,目光死死盯住馬匹和人。
“狼群!”托魯厲喝,“上馬!”
眾人迅速翻身上馬。馬匹嗅到危險,不安地打著響鼻,踏著蹄子。阿爾德一把將阿爾斯蘭拎上馬背,讓他坐在自己身前,又回頭看向柳望舒:“抓緊韁繩!”
柳望舒手指冰涼,死死攥住韁繩。明月感受到她的緊張,也開始躁動。
狼群沒有立刻進攻,而是在頭狼的帶領下緩緩逼近。頭狼是匹獨眼的老狼,體型比其他狼大一圈,左眼處一道猙獰的傷疤,讓它看起來格外兇殘。
托魯率先放箭,射中了最前面的一匹狼。那狼哀嚎倒地,但其余狼非但沒有退卻,反而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
“沖出去!”托魯吼道,一夾馬腹率先沖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