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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話像是一擊重錘將許修霽釘在原地。

童年玩伴的缺失，父母身份的缺席, 和長此以往的缺憾，始終讓他骨子里帶了那么一絲絲自卑。

這份自卑帶著他退縮、害怕，也導致他猶豫不決、舉棋不定。

許修霽雖然嘴上不說, 可偶爾的行為還會將他的下意識暴露出來。

盡管長大后的他有在刻意改變，在盡力擺脫令自己都厭棄的不配得感，卻總會有那么一絲一毫的露怯。

而這一點也被封渙開清楚的捕捉到，才令許修霽更加想要逃跑。

但不可避免的，他也被封渙開的直白和真誠動搖了，所以才會陷入如此糾結的困境。

“那孩子應該也很好吧，”奶奶的聲音將深陷其中的許修霽拉了出來, “不然也不至于讓我們小雨那么糾結。”

許修霽眼尾紅了一片, 沁了水的眸子濕漉漉的, 像是打水里撈出來的小貓，可憐兮兮地想往人身上湊, 卻又擔心自己弄濕了一片好心將它解救出來的人。

奶奶粗糙溫暖的手拖住他的臉頰，拇指憐愛地擦過他的眼睛, “瞧瞧這模樣, 哭得眼睛都紅了。”

未為了逗許修霽開心，奶奶再次開口時帶著點兒羞澀：“奶奶悄悄告訴你，其實當年也是你爺爺死纏爛打我才答應他的。”

許修霽一下就被吸引了, 眨巴著眼睛。

看著他這副模樣，奶奶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臉頰，“當年你爺爺是我們村里讀書識字最多的人, 長得也是一表人材，村里不少有姑娘的人家都相中了他。”

“那您呢？您也相中了嗎？”許修霽好奇到。

奶奶笑容溫柔點點頭：“我當然也相中了啊，你爺爺年輕時候長得又俊又有文化，可招人喜歡了。”

“那您怎么還說是爺爺死纏爛打才追上您的呀？既然您也喜歡，為什么沒有一開始就在一起？”許修霽不解的問。

“傻孩子，因為奶奶和你一樣啊。”

鼻梁被輕輕刮了一下，許修霽聽到奶奶說：“因為奶奶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你爺爺。”

“你爺爺有文化有見識，而我一輩子沒出過小李村，不認識幾個大字，相貌也比不過那些水靈靈的姑娘們，整日只知道招貓逗狗、爬山下水，怎么看和你爺爺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也沒有共同話題。”

“所以，也沒讓家里去說親。”說到這里奶奶停頓了一下，帶著些感嘆：“只是緣分有時候或許真的是注定的。”

“我還記得那是冬天，我不想在屋子里烤火偏到去鑿個洞釣魚。村里的有一條到處討飯吃的大黃狗，我喂過他幾次，后來每天中午它都會來找我。那天我釣到了魚，支起火烤了好久都沒等到它，等我熄了火打算回家，它才朝我跑來。”

“大冬天的，它渾身滴著水，一個勁兒地扯我的褲腿，我感覺它是想帶我去什么地方，就跟了過去。結果就看到你爺爺落了水，正趴在一棵浮木上奄奄一息。”

“我水性好，二話不說就跳下去救人，把你爺爺送回了他家里，還特意說不要告訴他是誰救的他，以防你爺爺以為我要脅恩圖報。”

許修霽忍不住問：“然后呢？”

“然后，也不知道你爺爺怎么想的，突然說相中我了。我第一反應是，是不是有人告訴他是我救了他，他為了還恩才這樣說的，所以我拒絕了他。”

“但問來問去，都說沒人告訴他。我又想，他怎么會看上我這樣一無長處的人呢，我們明明就不合適，于是從那天開始，我就躲著你爺爺。”

“可你爺爺竟然跟著我上山下水，可惜自從落過水后他就有些陰影，每次我下水他都只敢在岸邊看著，只要我一會兒沒從水里出來他就急的團團轉。”奶奶說著說著語氣都帶上了笑意。

“我見他實在害怕慢慢就不故意下水了，改成爬村口的那棵老槐樹，就是你小時候爬的那棵。”

“你爺爺也不會爬樹，每次都無奈的坐在樹下看我。一來二去就變成他在樹下念書，給爬在樹上的我聽。”

“時間一長，村里人都默認我和你爺爺已經定下了，再也沒有人去他家說親了。等我發現的時候你爺爺偏說是我的責任，要我負責。”

“那么講理的人耍起賴來還真讓人無法招架，一天三遍問我愿不愿意，還說我錯過了他肯定后悔一輩子，我實在煩不過就答應了。”

許修霽聽得眼睛都亮了，脆棗一顆接一顆當瓜子吃，問：“后來呢？”

“后來呀，”奶奶像是回憶起那段最珍貴的時光，臉上的笑滿是幸福，“當然是幸福美滿的生活在一起嘍，你爺爺教我讀書寫字，我就帶他吃喝玩樂。也是在那個時候，你爺爺才告訴我，他知道是我救了他，但不是別人告訴他的，是他自己認出來的。”

“那條大黃狗每天中午在我這里吃，晚上就去你爺爺那邊吃，有一天中午吃多了，晚上到你爺爺那就不吃了，害得你爺爺以為他怎么了，叫村里有經驗的人一看才知道是吃多了。”

“然后這個大黃狗就帶他到我家院子門口看他中午啃完的滿地殘骸，那個時候他就知道救他的人是我了。”

“因為這條大黃狗只和喂它最多的人親近，能讓它搬來的救兵只有我。”

許修霽聽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是汪汪隊立大功了。

“所以小雨，永遠不要用配不上，不合適來傷害自己、傷害別人。”奶奶那雙眼睛依舊透著干凈，“我們走的每一步都是緣分。”

“去試試吧，小雨。”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不要讓自己后悔。”

......

不知道是不是所謂的緣分，當天晚上許久沒見雨的小李村忽然下起了一場大雨。

許修霽盤腿坐在搖椅上，聽著屋外的落雨聲，打在屋頂的瓦片上，陷入坑坑洼洼的土地里。

奶奶已經睡下了，八仙桌上點著瑩瑩燭火，許修霽就這樣看著雨幕里的那輪明月。

比起太陽雨，月亮雨更為少見。

雨夜里少見的月色，卻在雨水的洗刷后顯得更為清晰漂亮，也更能讓人靜下心來想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