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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沉并不意外。活著的謝遲晝能將他帶到別墅里,限制他的自由,隔絕他與外界的交流,死了的謝遲晝也總不可能一瞬之間就放下他。
“但是,”住持猶豫著,像在糾結要不要將真相告知于他,“只有對死者仍有惦念的人,才會看到這團黑影。”
雨滴沿著屋檐往下淌,砸落在地面上濺起水花。“如果沒人惦念死者,這團黑影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天一天淡化,直至徹底消散。不會有人知道它存在過。”
雨停了,寧沉一步一步走下石階。兩旁都是苔蘚,地很滑,要慢慢走。
在他還沒和謝遲晝在一起之前,他睡在謝遲晝的床上,謝遲晝打地鋪。對方的房間很大,打地鋪也不算很凄涼或擁擠,鋪著的床墊都是柔軟厚實的,他一轉頭,就能看到對方的臉。
小時候也是這樣,他睡床,母親打地鋪。因為父親聲稱自己工作繁忙,必須要獨占一個房間。
他那張床很小,母親枕著的墊子也很薄。狹窄的房間里,母親壓低聲音,給他講那些日復一日重復的日常。
因為母親講得很有趣,所以重復的日常竟然也聽著很有意思。隔壁的叔叔看著很兇,其實很怕狗,小小的一只狗對他叫,他能縮成一團,貼著墻壁走。賣豬肉的老板娘年輕時和校草在一起過,后面因為異地分手了,本來很懊惱,再見面時發現校草發福了,比她天天剁的豬還肥膩,她就釋懷了。
家里的墻薄,隔音不好,要是太大聲,父親又要來敲門,說母親講話大聲影響他工作。
母親就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再和他一起很小聲很小聲地笑。
偶爾寧沉做噩夢醒來,滿頭大汗,只要扒著床看一眼地鋪上睡得很熟的母親,就又心安了。
長大后,寧沉很少再做噩夢了。做噩夢有時也算是一件奢侈的事,累過頭的人一沾枕頭就睡著,鬧鐘響起就睜眼,來不及進入到噩夢里。
只在和謝遲晝住在一起后,他又重新有了做噩夢的余裕。夢境一片混亂,醒來時什么都記不清,大腦一片空白,就剩那點心悸的感覺還在。
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謝遲晝的名字,很輕,估計對方根本就聽不到,于是又躺回去,盯著白花花的天花板。
結果謝遲晝很快就支著身子坐起來,困倦卻溫柔地問他,“你剛剛喊我了嗎?”
寧沉應聲,是,我做噩夢了。
于是謝遲晝就坐在地鋪上,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胸口,哄小孩一樣,把夢魘的余韻拍散,把他重新哄睡。
那樣的謝遲晝看上去當真是喜歡他的。就算是偽裝,也偽裝得太好、太天衣無縫了。他不得不信。
就像他看到謝遲晝的第一眼,對方坐在那,被柔和的燈光偏愛著,讓四周的人都變成模糊的背景板。他不得不一見鐘情。
像他這類常年存活在暗處的人,總本能地趨光。看到耀眼奪目的東西,一面自知不該不能擁有,一面又異想天開地想要擁有。
但謝遲晝不是一盞明亮的小燈,將燈罩打開,會發現里面有好多只死去的飛蛾,尸體層層疊疊,清除不了。
他已經異想天開過一次,沒想到這異想天開真的被滿足,他真的擁有了謝遲晝,對方真的成為了他的男朋友。
可他不能再異想天開第二次。
以他一己之力,他沒法感化謝遲晝。不會因為你握著手電筒照向飛蛾尸體,它們就灰飛煙滅,仿佛從未死過。
一刀兩斷是最好的、最理智的選擇。他沒有余裕陪謝遲晝玩這種貓鼠游戲,他自顧不暇,病床上還躺著昏睡不醒的母親。隨著對方病情的惡化,需要的手術費會越來越多,他要花更多的時間去打工。
他要討厭謝遲晝。他得討厭謝遲晝。他在對方的水杯里下了安眠藥,確認謝遲晝喝下水,睡熟了,他就從抽屜里摸出鑰匙,打開房間門,往客廳陽臺走。
整個過程里,他都沒有回頭。因為謝遲晝的天使臉蛋太有欺騙性,又或者說整個別墅就是一個柔軟的、甜蜜的陷阱。
在這里,他好像不用再為生活焦慮,不用再對客人說那么多違心話,忍受客人不經意的觸碰,每天早出晚歸,把自己耗盡,只為了多拿一點小費或獎金,填到那個無底洞里。
他從別墅回到了現實中。
母親的病情嚴重到必須進行手術,寧沉知道醫生們的態度為什么驟然轉變,知道那一場手術的費用需要他省吃儉用不眠不休打工幾個月才能填補上。
他看到了謝遲晝手里的花束。這一切真像是因為喜歡他才為他做的。
但他們還是得分手。謝遲晝會找到新的獵物的。對方擁有的外貌和錢財足夠捕很多場獵了,他得從這個陷阱里先爬上來,才好讓新的獵物跳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