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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紀云諫出神地想著應該如何飼養一個凡人的時候,遲聲出了聲:“那應該喚你什么?”
“直接喊我名字就行。”紀云諫錯開眼,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妖異眼眸。他想忽略掌心傳來的輕顫,然而心神不寧時,感官反而更加敏銳:“沒被抱過嗎?”
遲聲一怔:“什么?”
“摟緊,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遲聲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紀公子倒是很有經驗。”
紀云諫面上一紅,他張嘴想反駁,又不知從何說起,干脆抿緊唇瓣,一言不發。
遲聲只是戲謔一言,看他這般反應,笑意瞬間褪了個干凈,他垂眸暗自琢磨著,難道這幾年間紀云諫已經尋了新歡?是誰?
楚吟苒?
柳闌意新給他尋的世家女?
難不成是男子?
應昭?蕭含章?
是了,肯定是蕭含章,若不為了他,當初也不會……
遲聲眸色越來越深,摟著的手也逐漸收緊,早知如此,昨夜不如將這脆弱的脖頸直接掐斷。
紀云諫將遲聲放在床沿坐好,見他半天不松手,便自己掙了開,極其自然地蹲下掀起他的衣擺查看傷勢。
小腿腫得厲害,已經出現了一片青紫色的淤痕。紀云諫只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來,若是扭傷,必然是順著筋骨一路腫脹,可眼前的關節處看著如常,反而是腿骨中段突兀地鼓出一塊。
紀云諫順著那突起撫了上去,本該平整的腿骨竟錯開了一截,直直地頂在皮肉下。這不似扭傷,更像遭了外力擰轉,硬生生折斷的。
他抬頭去看遲聲,遲聲不言語,眼神只定定地看著某處。
紀云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才后知后覺發現——為了方便查看傷處,竟將他褪了靴的腳,就那樣隨意地搭在了自己大腿上,褻衣也掀了上去,整截小腿只余一層薄襪。遲聲雖清瘦,卻絕非弱柳扶風的身段,冷白的皮膚下裹著的是極其流暢緊韌的線條,襯得那淤痕格外明顯。
被自己握在手中,就像是截剝了皮的筍,鮮嫩的,誘人的。
紀云諫確信一定有什么環節出了問題,自己怎么會對別人的寡妻、甚至是位男子,產生了不該有的念頭呢?他來歷不明,身份不明,甚至連傷口都是偽裝的,可自己打心底里生不出懷疑的念頭來,反而時刻都懷著憐惜之情。
念頭百轉千回,紀云諫想將他的腳挪開,又怕動作太急牽扯到傷處,只能僵著身子道:“失禮了。如今城內醫館難尋,不如我來替你處理一下。”
遲聲慢吞吞點了點頭。
“忍著些。”紀云諫囑咐了一聲,從錦囊中取出瓶靈液,先用掌心溫熱,再俯身握住遲聲的傷腿。指尖避開那凸起的骨端,在兩側腫脹的皮肉上揉捏著,讓那淤血化開些。
靈藥對凡人的用處微乎其微,充其量也不過是普通藥酒的功效。若讓其余修者看到定要大吃一驚,這千枚靈石都不一定能購得的甘露靈液,就這樣用在凡人身上,與暴殄天物有何異?
遲聲早已體會過挖丹之痛,這尋常的痛覺對他來說不值一提,故只垂著眼,看著紀云諫的頭頂。往日不是最愛干凈了嗎?如今倒像是不在意似的,就那樣半條腿抵跪在地上,用上好的靈藥替一個凡人揉著淤血。
遲聲簡直想把住在紀云諫軀干里的靈魂逼出來,看看到底和從前相不相同。若按宗主所言,紀云諫當初接近自己本就是別有目的,可如今自己身上還有什么值得覬覦的東西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若紀云諫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不,唯有靈丹不行。
宗主手中那盞未滅的、池宴的魂燈,是遲聲如今強撐下去的唯一期待。
他不相信親情,但是那一日的雷光灼得人睜不開眼,池宴擋在他身前,扛下了足以將他神魂俱滅的一擊。那一擊沒有劈在他身上,卻在他神魂里刻下了抹不去的烙印。他從前很少做夢,從那一日起,已許久未曾度過一個沒有噩夢纏身的夜晚。
宗主答應自己,若能替他踏平人族九大關隘,就會動用秘法,為池宴塑上一具全新的身體。屆時,只要挖出自己體內的靈丹,與魂魄相融,重歸肉體,便又是個好生生的池宴了。
失了靈丹之后會如何?無聲息地死掉?還是淪為凡人?
他不在意,也從不去想。
親情也好,別的也罷,來這人間一趟,他如今只想還完所有的恩情,誰也不欠,誰也不掛念。
但是為什么,又要讓自己碰見紀云諫呢?
明明只剩三座關隘了,明明馬上就要成功了,為什么又要讓自己生出不應有的情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