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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金梧桐的嫩枝頭一次結出果子,蔣湛高興壞了,敲敲打打在柴房隔壁搭了間小屋。里頭沒釘床板,而是從山上拾的草葉子,放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臨了,他選了個角落把果子擺放整齊,由下至上,認認真真堆成塔的形狀。等全部妥當,才放林崇啟進來。
林崇啟確實如他所料興奮得不行,在不大的房間里四躥,又躺草堆上打滾,還沖他下巴上猛嘬兩口,似乎明白這一切都是蔣湛給他的禮物。
蔣湛站那兒就笑出了聲,想三萬年前林崇啟應該就是這樣撒歡,慶幸自己去過林崇啟的巢穴,也感激金梧桐那些果子給了靈感。
他走到角落那邊,拿起最頂端那顆沖林崇啟晃。林崇啟很快躥過來,盯著他手里的果子一眨一眨地看。
蔣湛以為林崇啟會立刻撲上來,于是主動將果子遞到他嘴邊。哪知下一秒,那身子猛地一甩,整整齊齊的果子“嘩啦”一下全散開,連他手里這顆也被完完全全無視,多的眼神都沒給。
林崇啟轉頭玩起葉子,偶爾還去聞墻皮,仿佛任何一樣都比這果子來得吸引。蔣湛攥著果子僵那兒半天,腦子里有個念頭閃過。他大步沖出去,再回來時手里多了個木盒。
他從盒子里掏出兩樣東西擺到林崇啟跟前,清清楚楚地跟他說,喜歡哪個就把哪個叼過來。
簡單的對話于他們之間早就不是障礙,可林崇啟這回思考得有些久,久到蔣湛手心出汗,心跳狂亂。
藍釉琉璃蘭花盞與玉戒映在林崇啟眼里,他猶豫半天還是選了盞。蔣湛失序的心漸漸靜下來,連呼吸都緩,而后又看到他靈巧地將戒指也銜了過來。
心中那團火騰一下又燃起來,蔣湛掏出最后一樣擺到地上,老胡家的玉扳指終究還是被他一并買了回來。原先只打算當個念想留自己身邊,也幻想過林崇啟恢復人身后親手給他戴上,怎么也沒想過有別的可能。
這次林崇啟反應很快,只看了一眼便甩頭不再理會,扳指被他無意識地掃到墻角,“咚”一聲撞在蔣湛的心上。
現在想來,那回算不到林崇啟頭上,蔣湛氣的實則是自己。與其說把林崇啟鎖房里,不如說把自己關在靜室里。蔣湛抄完整整一本經才稍微平復,再去找人時心里滿是愧疚。
除卻這兩回,蔣湛再有沒動過怒,也許在林崇啟記憶里還多一次。那次就太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那會兒林崇啟剛被蔣湛帶回云華,哪哪兒都跟著,連廁所也不放過。
蔣湛煩他這一點,也不是煩,主要是臊的。別說剛重逢沒多久,即便老夫老夫半輩子,這種場合蔣湛也不習慣。
每每上廁所都跟做賊一樣,偏偏這家伙特機敏,一有動靜就跟過來,有回著實把他嚇得不輕。夜半三更門縫下伸進來一尾巴,慢慢試探,小心撩刮,蔣湛當下就罵了臟話,手里的東西幾乎是本能地摔過去。
門“嘎吱”一聲被撞開,那東西一溜煙滾出去老遠。
林崇啟老半天才從門上滑下來,望望蔣湛再望望外邊兒,眼神懵得像智商清零。蔣湛大驚想起身看看,發現剛剛丟出去的是手上僅有的一卷紙。
他糾結掙扎,眼珠子亂轉,試圖尋件用得著的物件。余光里一笨拙身影由遠及近,他眼皮一抬,看到林崇啟將自己蜷在紙筒里,骨碌骨碌滾了回來。
記憶中的人很可愛,眼前的人一樣可愛。
雨大了,蔣湛叫林崇啟上來,三米長的身子繞他身上也能好幾圈。他撐傘把人送回臥室去柴房倒水,被鏡子反出來的光晃了下眼。
蔣湛已記不清上回仔仔細細照自己是什么時候了,只知道鏡中人和印象里的相去甚遠。不光頭頂前邊兒明晃晃夾著幾根白的,眼尾細看也有了紋。
原來老了是這個樣子啊,蔣湛想,而后又想,幸好林崇啟依然在身邊。
自那之后,蔣湛變得更加勤快,小院里的房屋被他修過一遍,連門口那頂吊燈也換了幾換。雖然林崇啟對果子不感興趣,他依然堅持每年冬天將那間屋子的一角塞滿。
陽光好的時候他會坐觀外石階上望天邊那幾朵云。偶爾有一兩名游客路過,他也會沖他們笑笑聊聊天。沒人知道這位頭發全白的老人在這觀里待了多少年,也沒人知道他守在這里是在等一個人。
有天晚上蔣湛抱著林崇啟一直沒閉眼,林崇啟一遍遍吻他,用身子纏他,緊到不能再緊。他突然崩潰,嚎啕大哭,淚流了滿臉,說自己只是個普通人,等不了多久,等不了他再多時間。又說以后千萬不要隨便下山,更不能隨隨便便喜歡上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