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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有種矛盾的撕裂感。形貌柔和,底色卻硬;對誰都周全,又對誰都疏離。你看不透他是真是假,就像分不清瓷釉下究竟是暖土還是寒冰。
他其實并不算出色,單指業(yè)務方面。能成為頂尖間諜一定會有碾壓的實力,但寧微給人的感覺并非如此,好似你隨時能打倒他 ,擒住他,可他又總能在最后一寸懸崖邊轉(zhuǎn)身,用殘存的那點血條完成反擊。
方才的飛珠盤便是如此。從第一槍起,他就像已傾盡所能。精神與體力皆繃至極限,可第二槍、第三槍……他竟一次次在極限之上續(xù)上力道,讓旁觀者大跌眼鏡。
這樣的人對上感情,云行想,不知是喜是憂。
——若他拒絕,任你付出所有都會被屏蔽在外;若他接納,最細微的鋒芒也能刺傷他。
云行當然看得出寧微藏在深處的愧疚感。
“我不想原諒你,如果不是你將消息傳出去,我媽媽不會自殘腺體,也會早一點離開那個吃人之地。”
“至于我——”云行停頓少許,沒有說下去。
因為自己只要發(fā)現(xiàn)父親死于宋舜和之手,是無論如何都要報仇的,既然要報仇,以他當時的處境,和江遂分手,然后和宋明之假意結(jié)婚都是定局。
即便事情進展會有數(shù)種可能,可過去的事已經(jīng)發(fā)生。
他怨恨寧微,但又沒法徹底怨恨。雙方立場不同罷了。
如今的寧微身陷新緬博弈棋局,婚姻和自由皆被拿來當籌碼,掙不斷枷鎖,看不到出路。個人力量在強大的政治角力面前忽略不計。若是連奕對他好,那他便能好過點,若是不好,那他就是被抓在掌心里的囚鳥。
但很明顯,連奕不會放過他。
看他衣領下隱露的痕跡和倦色,云行不知道該說什么,如今兩人這副局面,比他和江遂當年更像死局。
“走吧,”云行語調(diào)松快,當先一步往外走,“他們還在等。”
連奕談興不高,目光幾次掃過不遠處的衛(wèi)生間入口,江遂邊冷眼看著,邊喝茶漱口。
“沒開槍,我看你挺失望。”江遂想到剛進門那一幕,心頭依然火起。連奕腦子進水,他也跟著擔驚受怕。
他不想看連奕得意,于是“好心”解釋:“應該是知道自己開了槍不好跑。”畢竟他和云行都在。
連奕不以為意,反懟他:“坐了幾年辦公室,槍法都生疏了。”
江遂掀起眼皮看他:“不要罵自己。”
兩人都沒打中第三槍,誰也別說誰。
“被你折騰成這個樣子,三槍能打完,槍法不錯。”江遂喝口熱茶,像個老干部提點下屬。
他想起連奕剛出獄那會兒,他就提醒過,寧微當初沖他胸口開的那一槍,那么近,卻偏了一厘米。他還記得連奕當時的回答,他說,也許是失手呢。
失手的幾率占多少,寧微心里又是怎么想的,誰也不清楚。
即便連奕今天試探了兩次,怕是也無法給出確鑿定論——他對過去發(fā)生的一切斤斤計較,對答案心存各種可能,對前路更是百般試探卻一意孤行。
沒人比江遂更清楚,連奕是個天生的暴徒,人性本惡論時刻占據(jù)著大腦高地,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八百年前的仇都能記著。
他們十幾歲一起上戰(zhàn)場,抓的俘虜不肯泄密,當時的指揮官用了各種辦法審不出來。連奕悶聲不吭上來,當著眾人的面將對方的腦漿都要打出來,不消半小時,剩下的人全交代了。
他說新來的廚師對他有意見,明明知道他不愛吃蔥,非要每道菜里放一點。他中午和廚師吵了一架,隨后闖了武裝分子最近的一個據(jù)點。身上只帶一把匕首,十分鐘不到解決十二個武裝分子,刀刀斃命。氣得指揮官指著他鼻子,卻罵不出一個字來。后來廚師做飯謹記的第一原則就是不能放蔥。
邊境排爆那次,電子干擾器失靈,他拆了自己的備用手機,用內(nèi)部電路和一塊舊電池做了個臨時的。后來和敵人對峙,對方用當?shù)卣Z嘲笑他裝備簡陋,是山寨貨。他將那幾個人逼進一處庫房里,從身上解下剛剛拆除但還未徹底銷毀的三枚絆發(fā)雷扔進去,盡情享受了一會兒庫房內(nèi)驚恐的叫罵和推搡聲,說真可惜,你們要被山寨貨炸死了。
回國后,他們按規(guī)定接受了長達六個月的心理疏導與創(chuàng)傷干預。
連奕的表現(xiàn)堪稱恢復模板。不過三周,他已能微笑著對心理醫(yī)生說“已完全調(diào)整好狀態(tài)”。離開診療室時,他又是那個襯衫西裝挺括,袖口一絲不茍,連袖扣都映著窗外陽光的連家大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