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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骨子里的驕傲與自卑,在這一刻擰成了死結。她是沈知意,曾經是霧港文創圈小有名氣的插畫師,是《晚意》系列里那個能畫出溫暖與希望的人。可現在,她只是一個身患重病、被愛情拋棄、被世俗排擠的落魄者。她不能接受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更不能接受自己需要依賴別人才能活下去。
“就這樣吧。”她常常在心里對自己說,“能撐一天是一天,撐不下去了,也就解脫了。”
于是,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寄托在了畫畫上。每天天不亮,她就會從民宿出發,沿著海邊的步道慢慢走到這片礁石區。這里人跡罕至,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單調而規律,像一種緩慢的催眠。她會找一塊舒服的位置坐下,拿出畫紙和畫筆,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畫的從來不是青川的海。青川的海太干凈,太澄澈,沒有霧港的厚重與纏綿,也沒有她記憶里的溫度。她畫的,永遠是霧港的霧。
那霧是灰色的,帶著淡淡的咸腥氣,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霧港的街巷、畫室、海岸線。她畫霧里的老碼頭,漁船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桅桿上掛著濕漉漉的漁網;她畫霧里的畫室,窗戶上凝結著水珠,透過霧氣能看到里面模糊的畫架;她畫霧里的濱海步道,路燈的光在霧中暈開一圈圈暖黃的光暈,像她記憶里陸晚珩掌心的溫度。
她的筆觸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用力,那些霧就會散開,那些記憶就會破碎。她用不同深淺的灰色勾勒霧的層次,用極淡的藍點綴霧中的天空,偶爾會添上一筆暖黃,那是霧港清晨第一縷陽光的顏色,也是陸晚珩笑起來時,眼底的光。
畫完霧,她就會在霧的角落,悄悄畫上陸晚珩的側臉。
她記得他的輪廓,記得他高挺的鼻梁,記得他微微上揚的嘴角,記得他專注時緊蹙的眉頭,記得他看向她時,眼底藏不住的溫柔。這些細節,像刻在她的骨子里,哪怕被病痛折磨得意識模糊,也從未忘記。
她畫他站在霧港畫室的窗邊,側臉對著陽光,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畫他坐在海邊的礁石上,手里拿著一支煙,側臉被海浪打濕,帶著一絲落寞;她畫他開車時的側臉,專注地看著前方,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每一幅畫里的他,都活在霧港的霧里,活在她的記憶里,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她的筆觸,卻越來越顫抖。胸悶、心悸的癥狀常常在畫畫時突然發作,疼得她手里的畫筆都握不住,線條變得歪歪扭扭。有一次,她正畫到陸晚珩的眼睛,心臟突然一陣劇痛,畫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捂住胸口,身子蜷縮成一團,額頭抵在畫紙上,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畫紙上的墨跡被汗水暈開,陸晚珩的眼睛變得模糊不清,像她此刻的視線,也像她此刻的人生。
她緩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撿起地上的畫筆。指尖依舊在顫抖,可她還是固執地重新勾勒,一筆一筆,把那雙眼睛補完整。她不能讓他的眼睛模糊,不能讓他從她的畫里消失。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是她活下去的最后一點念想。
陳老太看她每天早出晚歸,臉色越來越差,總是勸她:“知意啊,你年紀輕輕的,身體要緊,還是去醫院看看吧,別硬扛著。”
沈知意總是笑著搖頭,笑容蒼白而苦澀:“陳姨,我沒事,就是有點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不想告訴陳姨真相,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脆弱。她每天都會把畫好的畫小心翼翼地收進背包里,帶回民宿,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那個箱子里,已經堆了厚厚的一摞畫紙,每一張上面,都有霧港的霧,和陸晚珩的側臉。